第一部 轮廓的相遇
第一章 祖母遗下的光
返回目录距祖母的周年忌,只剩三天。
我走到神乐坂那条坡道将近一半的地方,停下了脚。六月的雨刚过。石板路湿着,把路灯的光一块块拾起来,又懒懒地摊开。祖母在这条坡道上守了五十年的古董店”冰室屋”,就藏在巷子往里拐的深处。如今店已关了,招牌却还挂着,像一个不肯摘下的姓。
我用备用的钥匙推开门。合页许久没响过,这一次叫得格外用力,倒像是谁在替这间屋子应门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没有人应。当然不会有人应。祖母半年前已经走了。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出声。小时候,我每个周末都泡在这间店里。祖母总是盘腿坐在里间的榻榻米上,翻一册发黄的旧账簿。我一冲进去,她就从老花镜上头抬起眼,笑着讲一句:“芹,你又长高了。”
每个礼拜,同一句话。
这句话,我喜欢过,也讨厌过。到后来才想明白——两样都是。
一
遗物的整理,母亲已经做完了大半。剩下的,只是收在里间仓房里的三个纸箱。母亲把它推给我,说:“你跟外婆最亲,剩下的,由你拿主意吧。“是体谅,也是甩手。
我掀开第一个箱子。旧和服。祖母的味道浮了上来——樟脑、陈纸,还有一线线香。眼眶一下子热了,我赶紧把盖子合回去。
第二个箱子。一捆账簿。细密的数字挤在格子里,密密麻麻,像谁把一辈子都写在了缝里。“肩 四二""腰 六八""臀 九二”。是测量记录。我认不出是谁的身子。只看得出来,祖母长年累月在量着谁的什么。我心里隐隐觉得古怪,却也没多想,把它推到了一边。
然后,是第三个。
第三个箱子,形状不大对。底下压着一只木匣,黑漆,很小。匣子上头,搁着一封白信封。
信封上,是祖母的字,写着我的名字。
芹 收。好好收着。
只这一句。笔迹发抖,像是最后那段日子写下来的。
我感到指尖凉了下去。祖母留了东西给我。而且,只给我一个。
我把木匣搁在膝上,拨开搭扣。里头是一块软布包着的东西——打开来,是一部旧的,智能手机。
这就奇了。祖母是到闭眼那天都不肯放下翻盖老人机的人。她笑着跟母亲说过:“智能手机那种东西,我手指头可跟不上。“怎么会留下一部这个。
机身旧得很,却保养得仔细。屏幕上一道划痕都没有。侧边卷着一根细细的充电线。布的褶皱里,还掉出另一张纸条。
充上电,开机。要在一个人的时候。
祖母写得,像是一早就料到我会照办。
二
回到公寓,已是夜里十点过后。东中野,一间六叠大的单房。窗外,中央线的电车一趟一趟地碾过去。我连衣服都没换,就把那部手机接上了线。
屏幕亮起来。黑色的镜子先映出我的脸。一张倦脸。眼下泛青。束起的头发散出几缕。
没有开机声。屏幕正中,只是缓缓地,浮出了字。
Contura
白色的字。底色是比夜还要深的黑。下头,小小一行。
身体会讲述你的故事。
我屏住了呼吸。它像一句广告词,又像有谁正隔着屏幕对我说话。我的手指,按下了”开始”。
摄像头亮了一下,仿佛在看我。又或者,是我在被它看。
画面变了。黑暗里,一粒淡青色的光浮了出来。那光点颤着,一点点漫开,拉成线,勾出轮廓。是一个人的形状。只有轮廓的、发光的人形。没有脸。性别也辨不清。只是一尊立体的、人的形体,悬在半空。
然后,有了声音。
不是从扬声器里来的。是从更靠里的地方,从太阳穴的深处,一下一下荡出来的。
“——初次见面。”
声音沉而稳,听不出男女。略低,略柔,又带着几分斜倚着的、不大正经的腔调。
“等了你很久。冰室纱英的孙女,冰室芹。你的名字,我早知道。”
我几乎是撞开椅子站起来的。心脏在肋骨里擂鼓。
“你、你是什么。”
“不用怕。我不是你的敌人。“那声音像是轻轻笑了一下。“我叫柯(Coh)。你祖母给起的名。她说,我是她的’罗盘’。”
“祖母……”
“对。她用了我很久。到最后一刻,她把我,托付给了你。“半空里那光的人形,缓缓地,像伸出手似的,做了一个轮廓上的动作。“芹啊。你是能成’读者’的料。“
三
“读……者?”
我没听过这个词。可奇怪的是,胸口最底下那个地方,轻轻地应了一声。小时候,祖母翻账簿的那个背影。追着数字走的那道目光。那也许并不只是记录。
“‘读者’,“柯说,“是读得出写在身体上的故事的人。”
“故事。”
“对。身体并不只是肉和骨。你活过的每一寸时间,你吃下去的每一样东西,你哭过、笑过、发过脾气、咬着牙忍下来的全部,都刻在了身体的轮廓上,刻进了数字里。去读它。这就是读者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。做教练这一行,我每天碰到的是别人的身体。肌肉的弹性,皮肤的温度,关节能打开的幅度。我一直在”评估”它们。一直在”测量”。可是,“读”过——
“读得了的话,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那你读读看。读我的。”
是挑衅。也可能,是祈祷。我想弄清楚,这一整桩荒唐事,到底是恶作剧,是幻听,还是——
柯顿了顿。
“好。但要有个约定。读出来的东西,不许拿去给人炫耀。你读到的故事,不属于你,属于那个人。这是第一条规矩。”
”……好。”
“那就站起来。站到镜子前面去。”
我站到了洗手台前。柯的光从手机屏幕里渗出来,化进了屋子的空气。淡青色的光粒,在我的身周飘起来。它们顺着我身体的表面流过去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描我的形。
肩。胸。腰。臀。大腿。
光画着圈,绕着我走。然后,半空里,浮出了数字。白色的、发光的数字。
肩宽 四一 胸围 八四 腰围 七二 臀围 九〇
是我的尺寸。准得过分,准得我一阵眩晕。和皮尺量出来的几乎一样。不,还要细。颈围、上臂、前臂、膝、脚踝。一列接一列地浮起来。那些数字在半空中,连成了一根轮廓线。
接着,一个跟我身体同样形状的光之立体,在镜子的旁边,立了起来。
那是我。又不是镜子里那个我。没有穿衣,只剩轮廓。没有歪曲,没有遮掩,什么都没有,就那么一副赤裸的形。肩是宽的,腰线是浅的,从腰到臀那一段,并不笔直,缓缓地弯着。
我看着那个轮廓,差点哭出来。不是羞耻。是因为,我太久没有把自己的身体,单单当作一个”形”来看了。没有审判。没有数字——不,数字是有的。可那些数字,并不像在责怪我什么。
四
“要读了。“柯说。
半空里的数字一齐碎成光粒,打着旋,聚拢,拉成一根线,凝成了字。
你的肩,是为了不去责怪任何人,才稍稍收拢着,停在了那里。
我倒抽了一口气。
它说中了。不,“说中”两个字还远远不够。那是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。高中的那几年,我落在一种进食的麻烦里——吃了,又卡着不让它留下;饿了,再报复似的填。我成天想的就是怎么把自己藏起来。把肩收窄,把胸口压平,整个人缩得越小越好。那与其说是要把身体弄小,不如说,是想让”我”这个人,尽可能不被人看见。
到了今天,这毛病早已不再发作。可那点收着肩站的习惯,留了下来。在客人面前,刚把姿势撑开,又下意识地缩回去。因为,我对自己的身体,并没有把握。
而这一桩——这应用也好,幻觉也好,不管它是什么——它从一组数字的组合里,把这件事读了出来。
“凭什么……”
“肩的角度。锁骨的张力。斜方肌那一侧偏紧的发力。身体,会把心里揣着的东西,原样捏成形。读得出,就看得见。”
“读得出,就看得见……”
“这就是’故事解读’。芹,你祖母也做过同样的事。她读人的身体,把那个人自己的故事,还给他本人。她给这件事,起过一个名字——轮廓术。”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。又看了看立在一旁那个光的轮廓。两个我。一个是有血有肉的我,一个是只剩轮廓的我。
“祖母她,“我开口,“一直做这个?”
“做了很长、很长的时间。只是到了最后,她停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柯没有答。半空里的轮廓反倒淡了下去,光一点点撤走。
“那个,改天再说。今夜就到这儿吧。头一回读,身子是要扛不住的。”
听他这么一讲,我才觉察出累来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发着回声的倦。我连灯都没关,就扑到了床上。
五
我做了一个梦。
是祖母店里的里间。祖母在翻账簿。小小的我凑过去偷看。
“外婆,你在看什么呀?”
祖母把老花镜往鼻尖推了推,笑了。
“看人的身体呀。你瞧,这里头不是排着数字嘛。把这些数字一读呀,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,就’唰’地一下,全明白了。”
“哦——那我的事,你也明白吗?”
祖母合上账簿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芹的事啊,外婆也不能全明白。芹的身体,是芹自己的呀。不过嘛,借我读一小下,可以吧?”
“嗯。”
那一刻,祖母手心的温度,我在梦里又记了起来。
然后,我醒了。
六
第二天清早,我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那部手机。屏幕暗着,“Contura”几个字也没了。昨夜那一切静得像一场梦。
可我心里清楚。那不是梦。我的肩头那一圈,还留着一点光走过去的余温,淡得几乎抓不住,却确确实实在。
我站到洗手台前。照镜子。还是那张每天早晨的脸。可今天早晨,看着又不大一样。
我低下头,看自己的肩。然后,慢慢地,把肩放下去。把一直收着的那两片肩胛,松开。锁骨拉长了一点点。胸口也跟着打开了一线。
镜子里那个我的轮廓——本不该看得见的那道轮廓——只有今早,我仿佛能一眼看见。
那部应用,轮廓(Contura)。祖母留下来的,一道光。
从今天起,我是不是要带着它,过下去了?我不知道。可有一件事,我弄明白了。
我头一回,在用”轮廓”这个词,看自己的身体。
到昨天为止,我都是用”体重”在看它。用”尺寸”。用”少了""多了""不对”。可是昨夜,当那道光的轮廓立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的,是一个完整的形,一段完整的故事。
那是吓人的事。同时,也——稍稍,叫人松了口气。
我换上制服。教练的 polo 衫。别上名牌。是去青山那间”生命罗盘(Life Compass)“工作室的时间了。
我把那部连着轮廓的旧手机,轻轻滑进了 polo 衫的胸口口袋。冰凉的金属感,贴着胸口。
“我出门了。“我对着空房间说了一句。
口袋里的手机,好像微微地,热了一下。像一句回应。
走到外头,朝阳正从神乐坂那一头照过来。我朝东中野站走去。脚下的步子,比昨天,轻了那么一点。
我一路留神着,不去收自己的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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