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 輪廓之爭

第二十八章 黑澤的出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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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底那個夜裡,在生命羅盤地下的「圓」裡,我,一個人,背靠著牆,坐著。

測量用的燈,關了。剩下的,只有,安全指示燈的青白光。沿著地上那個圓的溝,薄薄地,光,在爬。簡直像,誰的輪廓,還,躺在那裡,那樣的,殘影。

但,沒有人。有的,只是我,和口袋裡的手機。

「芹。」

柯的聲音,在太陽穴的深處響了。不是從螢幕。是深深沉下去的時候才聽得到的,內側的聲音。

「體溫,在掉。三六·二度。比上週低了零點四度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知道的話,就該吃了。」

回話,卡住了。柯,沒有再追問。作為替代,靜靜地說。

「——休息。再下去,身體會壞。」

「不能休息。」

我把臉埋進了膝蓋裡。有詩織的事。那一場 live 測量裡,瑠衣冷徹的數值分析把她傷得很深,我的故事解讀總算讓她重新站了起來——但,我作為代價,累得要命。苑成了盾。然後,瑠衣。那個完美的數值背後,她本人的身體,褪色,崩塌——我看見了。

一個人,迎戰得了,才怪。面紗是企業。財力,人,對社會的影響力,和我,是不同數量級。我,只是一名二十四歲的,新手指導員。只有外婆留下的,這個不可思議的 app,和,能讀人身體故事的那個,奇怪的力量。這樣,能做什麼。

走下樓梯的腳步聲,響了。

沉重的,腳步聲。不是苑。苑更輕,前傾著走。這個腳步聲,像在斟酌大地那樣,一步一步,確認著的,走法。

「芹,嗎。」

低的聲音。生命羅盤的老闆,黑澤忠,站在安全燈的藍光裡。

五十二歲。短髮裡,摻著白的。臉上的皺紋深,但,眼,沒有渾濁。與其說沒有,不如說,像習慣了暗處的獸那樣,靜靜地,發著光。是曾經撐起國家代表隊田徑项目的,前任運動防護員的眼。

「師父。」

「還在啊。」

「……稍微,在想事情。」

黑澤,什麼也沒說,蹲到了我的面前。然後,窺看了我的臉。一隻大手,放在了我的肩上。掌心的溫度,熱。

「沒吃吧。」

「有,吃。」

「別說謊。」

短短的,也不是生氣。像在陳述事實那樣,黑澤說。我,別開了眼。

「詩織小姐的事,從苑那裡聽說了嗎。」

「全部聽說了。數據被帶走,廣告的擅自轉用,那場 live 測量的來龍去脈也是。並且——」

黑澤,停住了話。

「鷹司瑠衣那個女人,自己的身體也壞了,這件事也是。」

我,倒抽了一口氣。知道嗎。不,黑澤眼睛的厲害,我最清楚。在現場看身體這一點上,他,是比我更早的「讀者」。沒有輪廓,那雙眼也看得穿人。

「芹。妳,想一個人迎戰吧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別做蠢事。」

「但,放著不管不行。詩織小姐受傷了。那些數據,明明是本人的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黑澤,把手放在了我的頭上。像父親對孩子那樣,重的,但,溫的手。

「所以,我來動。」

從地下的「圓」出來,進到了地上的工作室,黑澤的辦公室。窄的房間裡,舊書桌,書架,和,一張照片。年輕時的黑澤,握著一個站在田徑起跑線上的選手的肩。選手的表情,硬,繃得很緊。那張照片,我看過好多次。但,今夜頭一次,那個選手的眼裡,帶著近似恐懼的光,我注意到了。

黑澤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,把客用椅子讓給了我。然後,從抽屜裡,拿出了一份文件。

「告發狀。準確地說,是向業界團體的申訴書,和,給記者的資料。」

我的眼,追著文件上的字。「未經同意的生物數據之商業利用」「以數值對客戶的序列化」「分析結果在廣告上的擅自轉用」——面紗公司的行為,用簡潔但,有重量的文章,排列著。

「師父,這個——」

「用我的名字出去。妳的名字,哪裡都沒有。」

「但,是我——」

「妳有牽涉,這件事,別提。」黑澤,打斷了我的話。「妳用的東西是什麼都好,那是妳的武器。武器,不是隨便拿給人看的。給人看了,就會被搶。」

柯的身影,掠過腦海。輪廓。不能被搶走的東西。外婆留給我的,光。

「並且——」黑澤繼續。「這個,不是妳個人的戰鬥,能了結的。是業界的,結構性的問題。」

「結構性,是嗎。」

「只怪面紗,是不對的。這十年,體適數也好,美容也好,健康也好,全部,朝被數值回收的方向,走了過來。步數,心率,卡路里,體脂率,肌肉量,睡眠分數。能量的全部,都被量,被量的全部,都被換算成排名和分數。那個流向,走到了盡頭,就是面紗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,也曾經,是搭那個流向的那一邊。」

黑澤,把目光,落到了桌上的照片。那個,起跑線上的選手。

「我在的那個年代,束縛選手的,是紀錄。最佳成績。個人最佳。體重。體脂率。賽季的目標數字。我,以為追那個數字,就是防護員的工作。用數字管理選手,用數字驅策,用數字評估。那是防護員的職責,這樣。」

「師父——」

「名字,叫野上。」

黑澤的聲音,低了半個音。

「短距離的,一個有前途的選手。我,把他的體重,用公克單位管理。休賽季只要多了零點五公斤,我就吼。你胖了,這樣。離最佳狀態遠了,這樣。他,點頭,跑。但,有一天——」

黑澤,停住了話。一段長長的,沉默,把辦公室的空氣,加重了。

「——壞掉了。不是膝蓋。是心。被數字追到絕境,把食物塞進去,吐,再塞,連骨頭都磨掉了。結果,他,不跑了。在我眼前,把選手生命,結束了。」

我,失去了言語。自己的過去——高中的時候,被數字綁住,把身體當作敵人看的那些日子——重疊了。

「我,那個時候,明白了。」黑澤,從照片上抬起了眼。「身體,不說謊。」

「身體,不說謊——」

「對。身體,把原樣,訴說出來。疲勞也好,痛也好,飢餓也好,喜悅也好。全部,刻在輪廓上。能說謊的,只有,人的話語,和,螢幕上的數字。」

黑澤,喘了一口氣。然後,慢慢地,一字一字,像在確認那樣地,說了。

「但,數值,會說謊。」

那句話,對剛從地下的暗處走出來的我的胸口,深深地,刺了進去。

「數值,是被切下來的一部分。某個瞬間的,某個角度的,某個定義下的,一部分。體重,會因為那天的水分和排泄物而變。體脂率,會因為量的機器而變。肌肉量,會因為算式而變。一個數字,沒辦法訴說那個人的全部。可是,我們,把那個一部分,當作全部的真實那樣,揮舞著。那個,就是,謊。」

「……數值,會說謊。」

「數值本身,不是壞的。量這件事,知道這件事,是重要的。但,把數值當作真實的全部那樣信以為真。用數值把人序列,用數值審判人。那個,就是,謊。我,把野上,用數字審判,弄壞了。那份罪,一直,背著。」

黑澤,看著我。

「妳,讀的是,身體吧。不是數值。」

「——是。」

「我們應該站的那一邊,是身體的這一邊。是人的這一邊。不是數值的那一邊。那個,別忘了,芹。」

「是。」

熱的東西,差點從我的眼裡溢出來。慌忙,用袖子,抹了。黑澤,假裝沒看到。

隔天一早,黑澤,動了。

動了,這樣說,並不準確。黑澤,已經在動了。我察覺的時候,準備,已經大致完成。申訴書,已經送到了體適數·健康服務的業界團體。給記者的資料,也,以匿名情報提供的形式,送到了幾家媒體。全部,以黑澤忠個人的名字,和,生命羅盤的招牌。

我的名字,哪裡都沒有出來。輪廓的事,也沒有出來。

「妳用什麼都好,那是妳的裁量。但,我動的時候,把妳的那個不可思議的力量,當作證據,不行。不被理解的東西,只會被利用。所以,用我的眼睛看到的事實,用我能檢證的範圍的事實,迎戰。」

黑澤的話,是重的。那是,大人的,誠實。二十四歲的我,想像不到的,謹慎,和,覺悟。

新聞,慢慢地,傳開了。從業界刊物的小小報導開始,體適數圈的網路媒體跟進,然後,一般的生活風格刊物,也提到了。「同意程序有疑慮」「數值的序列化對客戶心理的影響,有指出聲音」。標題,是收著的,但,確實地,開始在改變社會的空氣。

我,在工作室的休息室裡的電視上,看著那個。咖啡,用雙手,捧著。苑,在旁邊。

「師父,幹起來了啊。」

苑,抱著手臂,短短地,笑了。

「那個人,從以前就是那樣。不說話,但,一旦肚子裡決定了,就動。選手時代也是,自己的選手被不合理的判決刷下來的時候,默默地,咬住了協會不放。結果,自己被趕出了現場,那個成了原因,但他,不怕。」

「……不怕,與其說是——」

「信念,吧。有信念的人,吃虧。但,周圍的人,會被救。」

苑,重重地,拍了我的肩。

「妳也是,吃虧的那一邊。覺悟啊。」

「是。」

我,喝了一口咖啡。稍稍地,覺得暖了。

但,這個,不是勝利。

面紗公司,沒有輕易動搖。

告發出來的那天夜裡,蜃景·表參道,一如既往地,亮著。與其說一如既往,不如說,像在抵抗那樣,照明,看起來,還亮了一階。瑠衣,發了聲明。

「本公司的服務,全部基於合約,正當營運。數值化,是為了將客戶自身的健康課題可視化、促進改善的,科學方法。對於部分批判,很遺憾,我們不得不認為,那是基於對科學的理解不足的,情緒性的反彈。」

電視畫面上,映著瑠衣的臉。銀邊的智慧眼鏡。整齊的,冷的表情。但,我,看過了。那個褪色的輪廓。快要崩塌的,鮮度。瑠衣,自己身體的真實,不知道嗎。或者,知道,蓋上了嗎。

不管是哪個,她,沒有退。面紗公司的出資者們,也沒有動。他們也是,相信著「數值能救人」這個思想。或者,相信著,這樣,裝著。

柯,說了。

「芹。他們,不會退的。數值,對他們而言,是宗教。宗教,是批判動搖不了的。」

「那,要怎麼——」

「不知道。但,有一件事,能說。」

「是什麼。」

「妳,不是一個人。那個,別忘了。」

我,看著畫面裡柯的光。淡青色的,搖曳。然後,看著電視裡的瑠衣。冷的,僵硬。

這兩個光之間,我,站著。

夜裡,再一次,黑澤的辦公室。

黑澤,對著書桌,在寫什麼。我一進去,他放下了筆。

「芹。消息,看了嗎。」

「是。面紗,看起來,不退。」

「吧。」

黑澤,站了起來。然後,把目光,投向了窗外。青山夜晚的街。車的頭燈,流著。

「接下來,是正面衝突。業界團體 alone,了結不了。會變成捲入整個社會的,論戰。」

「師父,不怕嗎。」

「怕。」

即答。我,意外地,看著黑澤。

「我,曾被趕出過現場一次。名字,也,受了傷。這一次動,也許,這個業界裡,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。那個,我知道。」

「那樣,還要動嗎。」

「動。」

「為什麼——」

黑澤,轉向我。然後,直直地,看著我的眼。

「因為,妳,在。」

「——我,嗎。」

「妳,是我的弟子。在我眼睛看不到的地方,想救人。那個弟子,要被企業,壓碎了。能坐視不管嗎。」

「師父——」

「並且,我,約定過。對自己。把野上弄壞了的,那一天。再也不,站在數值的那一邊,審判人,這樣。此刻的面紗,是我曾經做過的事的,巨型化,企業版。放著那個不管,野上,會,再出生一個。」

我,看著黑澤的背影。寬的,厚的背。曾經撐起選手,然後,一度,傷過人的,背。那個背,此刻,站在了我的前面。

「芹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們,站在身體這一邊。不把人賣給數值。那個,守住。不管,發生什麼。」

「是。守。」

我的聲音,在抖。但,芯,通了。

黑澤,短短地,點了頭。然後,回到了窗戶那一邊。那個背影,像山那樣,不動。

回到公寓,已經過了深夜。

東中野的,六疊大的單間。中央線的末班,已經沒了。窗外,安靜。

我,從 polo 襟口袋裡,掏出了手機。螢幕,微微地亮。柯的光,搖著。

「柯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,不是一個人啊。」

「是。有一座叫黑澤的山,在背後。有叫苑的,盾。並且,有妳外婆的,留下的光。」

「但,接下來,會變成怎樣呢。面紗,不退。瑠衣,不退。正面衝突的話,光靠我的力量——」

「芹。」

柯的聲音,稍稍,硬了。

「下一次,是鷹司瑠衣,動。她,不是只會挨打的女人。她,一定,會反擊。然後,那個反擊的矛頭——」

「我,嗎。」

「對。妳,擁有的東西。輪廓。那個,她,會想要。不是作為敵人,而是作為同伴,拉攏過來。那個時候,妳,必須選擇。」

「選擇,是。」

「輪廓,要怎麼用。守護嗎,共享嗎。作為一個人的東西嗎,作為萬人的東西嗎。」

我,看著螢幕的光。淡青色的,搖曳。外婆,留給我的,光。

我,站到了洗手台的鏡子前面。然後,看著自己的輪廓。肩,稍稍,縮著。但,今夜,那個,可以,解開。鎖骨,伸展。胸口,打開。

黑澤的話,浮上來。站在身體這一邊。不要把人賣給數值。

「——明白了。選。我,來選。」

柯,什麼也沒說。只是,光,一瞬,強地,閃了一下。那個,像回話,也像祝福。

窗外,東方的天空,開始泛白。進入七月,最初的早晨。

我的身體,累了。但,芯的深處,有什麼,在燃燒。熱的,小的,不滅的,光。

那個光的名字,我,知道。

叫作,覺悟。


背著黑澤這座山。掌心裡,握著輪廓的光。我,朝著朝陽,站著。

下一步,是鷹司瑠衣,要下的。


(第二十九章「輪廓的選擇」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