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 輪廓之爭

第二十九章 輪廓的選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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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澤的告發之後,過了五天。

對面紗公司的批判,還像波浪那樣搖著。網路上的聲音帶著熱度,業界刊物排著報導,苑說,蜃景·表參道的預約時段,明顯開始空了出來。但,本體,沒有動搖。鷹司瑠衣,一直沉默。那個沉默,看起來,不是投降。

那個瑠衣,來到了生命羅盤。

閉店之後,下午九點多。苑已經回去了。黑澤應該還留在辦公室,但,教學樓層裡只有我一個人。最後一塊墊子,正在捲,自動門,開了。

「不好意思,已經打烊了——」

回頭之前,就明白了。冷的,磨利的,空氣的質感。銀邊的智慧眼鏡後頭,薄的光。

「有事。」

鷹司瑠衣,站著。

營業時間之外,敵陣,一個人。是莽撞,是傲慢。或者,是走投無路了。瑠衣的臉,維持著平素的冷徹。但智慧眼鏡底下,看得到薄薄的眼圈。臉頰的線條,比前些時候,稍稍,銳了。

「……什麼事。」

「來,說話。談,交易。」

我,手裡還拿著抹布,看著瑠衣。沒有逃的氣息。也沒有,攻的氣息。只是,在那裡,站著。

進到了員工室。我沒有端茶。瑠衣,也沒有坐下。

「直說。」

瑠衣,把手搭在折疊椅的椅背上,看著我。

「對立,是浪費。對彼此。」

「……浪費。」

「妳的輪廓。那個解析引擎。妳叫作故事解讀的那個。把它,共享出來。」

心臟,漏了一拍。

「搭上面紗公司的基礎設施——」瑠衣的聲音,硬質,而透明。像在玻璃板上刻字那樣,一字一字,刻。「可以給數值,添上故事這個價值。妳一個人的手裡編出來的東西,可以送到幾百萬人的手裡。全國的,不——全世界的。」

瑠衣,在那裡一度,斷了話。

「可以,救人。身體有煩惱的人。」

救人。

那個詞,落到了房間的空氣裡。

我,沉默。救人。那個詞的聲響,重。美咲的臉,浮了上來。凜的臉。詩織的臉。我一個一個,讀了故事,還回去的那些人。如果,那個可以用一百萬的規模做到。

「面紗的全身掃描,已經擁有四十七萬筆的數據。」瑠衣繼續。「把妳的故事解讀的邏輯,通到那個數據裡。那樣,一張掃描,故事就會還給全員。效率。規模。大義。——那個,不是妳能否定的東西。」

太像有道理了。太像。

邏輯,是通的。一直相信數值能救人的瑠衣的話裡,此刻,生出了故事這雙翅膀。規模的擴大,效率的追求,救更多的人。那個,難道不是善嗎。比起我一個人,救少數,能救多數的話——那個,難道不是正確的嗎。

我,知道自己的工作速度。面對一位客戶,要花一個小時,或者兩個小時。聽,量,讀,還。那期間,來不到我這裡的人,世界上,堆積如山。在鏡子前面哭的人,站在體重計上發抖的人,連名字都不被知道,就恨著身體死去的人。

如果,誠如瑠衣所言,那四十七萬筆數據能還故事的話——我一輩子也到不了的地方,故事,會抵達。那份引力,強。太強了。

胸口底,有什麼,搖了。

「芹。」

聲音。不是從手機那一邊。是從太陽穴的深處。柯的聲音。

「小心。」

柯,罕見地,銳利。

「芹,小心。故事,是一個人的東西。要變成萬人的東西,那個就不是故事,是數據。」

「……數據。」

「有所謂規模的暴力。為了貼近一個人的身體而誕生的話語,灌注到一百萬個身體裡,會怎樣。被平均化。被夷平。變成對誰都適用的,無害的,文。——那個,已經不是故事。是統計。」

我,咬住了嘴唇。是明白的。腦袋裡。但,瑠衣說的,也,明白了。「救人」這個詞的引力,太強了。

柯,頓了一下,繼續。

「並且,芹。記起規矩。讀到的故事,是那個人的。給一百萬筆數據添上故事,這件事,是,妳要承擔一百萬個故事,嗎。不——是面紗的伺服器,要承擔,嗎。要讓機器,說故事,嗎。」

「那個,是——」

「故事,只活在誠實裡。誠實,只在一個人的,時間裡,保得住。那個,可以從誰、從哪裡,切開,這樣以為。那裡,是陷阱。」

我,看著瑠衣。瑠衣,聽不見柯的聲音。但,大概讀了我表情的變化。稍稍,眼,細了。

「在迷惘呢。」

「……在迷惘。」

「是好事。能迷惘,這件事,是明白的證據。對立沒有意義,這個,妳也感覺到了。」

「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那,是什麼意思。」

我,在找話。但,找不到。規模的倫理,與,個的倫理。效率,與,誠實。那兩個,在我裡面,在拔河。兩邊,都,對。兩邊,都,在說善。但,無法兩立。

那時,自動門,響了。

「——已經打烊了喔。」

低的,平坦的聲音。不戴兜帽的,短短的黑髮。黑色帽 T,牛仔褲。

久世奏,站著。

心臟,跳了一下。從那一夜以來。留下了「讀者要付代價」這句話,像融化那樣消失的,少年。半年了。但,沒有覺得他長大了。同樣的,比年齡疲憊的,看穿一切的,眼。對不到焦點的,空虛的,氣息。

「……久世,同學。」

「嗨。」

奏輕輕舉了手,走進了房間。然後看著瑠衣,稍稍,動了眉。

「面紗的,鷹司瑠衣。對吧。」

「妳是。」瑠衣,稍稍,擺出了架勢。

「久世奏。只是一個程式設計師。」

假的,我這樣覺得。但,此刻,沒有追問。奏,自然地,切進了瑠衣和我之間。簡直像,為了那個而出現那樣。

「姐姐。」奏,轉向我。「可以說幾句話嗎。」

「……請。」

「姐姐,輪廓是——」奏,用平淡的聲音說。「為了貼近一個人的身體,而被做出來的。不是為了應付一百萬個身體。」

我,停止了呼吸。

「要選。」奏說。「是為了什麼。」

「選,是——」

「工具有目的。剪刀是為了剪紙。菜刀是為了切碎東西。偏離了目的,工具就當不成工具。刀刃,會鈍。或者,折斷。——輪廓的刀刃變鈍,姐姐,想看嗎。」

「變鈍。」

「就是被平均化。應付一百萬個身體的話,輪廓,只會吐出對誰都適用的,無害的話。誰也不受傷,作為代價,對誰也傳不到。那個不是故事。是數據的裝飾。」

奏,在那裡,轉向了瑠衣。

「鷹司小姐。妳說的,不是共享輪廓。是殺了輪廓,利用那個屍體。」

瑠衣的臉,僵了。頭一次,搖了。

「……你,知道什麼。」

「輪廓,是為了什麼而被做出來的。」奏,淡淡地說。「一點點,吧。」

沉默,降了下來。

我,呆呆地,站在兩人之間。瑠衣的銀邊後頭的眼,射穿了奏。奏,正面承受了那個。對不到焦點的眼,唯獨此刻,看起來,是澄澈的。

「久世同學。」我,擠出聲音。「輪廓,是你做的嗎?」

「不是我。」奏,搖頭。「但,做的人的事,我知道。那個 app,是為了什麼而被寫出來的——那個答案,等姐姐再強一點,我會說。我保證。」

「又,是那個。」

「等不了的人,沒辦法對他說。讀者,也需要,等待的力量。」

奏,這樣說著,稍稍,笑了。寂寞的笑。和那一夜,一樣。

「只是,只有一個。」奏,看著我。當作提示。「輪廓,是為了變成萬人的東西,而被寫出來的,這個,我是這樣認為。但——變成萬人的東西,這個意思,我和鷹司小姐,讀得不一樣。」

「不一樣。」

「不是,增加人數。——是,對誰都,開放著。對一個一個人,開放著。那個,不是規模的話。是誠實的話。」

「誠實,嗎。」瑠衣,低低地,說。「誠實,能救幾個人。誠實,不是速度。不是規模。妳們,是以善意的名義,在選擇見死不救。」

「不是見死不救。」奏,靜靜地,回。「是,手續。不省手續。那個,也許慢。但——抵達的地方,是真的。」

奏的話,和柯的話,重合了。故事,是一個人的東西。要變成萬人的,就會變成數據。但,對萬人開放著——一個一個的,話,就,傳得到。

「——場面話呢。」

瑠衣,說了。聲音,低了下去。

「一個一個。誠實。個。漂亮的話呢。但——」瑠衣,緊緊地,握住了折疊椅的椅背。「幾百萬人,每天,在恨自己的身體。怕照鏡子。被數字責備。妳的那個『一個一個』,能救幾個人。花十年,一千人?那期間,有幾個人,把身體弄壞了?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,選效率。選多數。妳叫作感傷的東西,我叫作責任。」

瑠衣的聲音,在抖。不,不是在抖。是憤怒。或者,是恐懼。

「鷹司小姐。」

「——什麼。」

「妳,自己的身體,量過嗎。」

瑠衣,凍住了。

我看著。那一夜——柯偷偷給我看的,瑠衣的鮮度。褪色的,危險的輪廓。完美數值背後,在崩塌的身體。那個,我,知道。

「……別人的身體,不管量了多少」我,選著話說。「如果,自己的身體,一次也沒讀過——那個,不是故事解讀,只是測量。」

「——閉嘴。」

「鷹司小姐。妳的身體,此刻,在訴說什麼樣的故事。」

瑠衣的手,離開了折疊椅。搖著。智慧眼鏡後頭的眼,頭一次,明確地,發了光。不是憤怒。是被看穿了,的表情。

「……我的身體」瑠衣,壓著聲音說。「是完美的。用數值證明了。」

「數值,會說謊。」

那個,是黑澤的話。身體不說謊。數值會說謊。

瑠衣,呆立著。冷徹的面具,裂進了一條。那個底下——疲勞,焦躁,對什麼信到不罷手的執念,窺探得到。

她也是,相信著。數值能救人。如果能救多數,自己一個人的崩壞,不過是代價。

那個,是正義。雖然扭曲了,但,是正義。

瑠衣,什麼也沒說,走了。

自動門開了,關上。青山夜裡的,銀邊的光,消失了。

奏,還在。靠在牆上,看著瑠衣走掉的那個門。

「……那個人,沒有說謊。」奏,像自言自語那樣說。「信著。數值能救。像自己被救了那樣,別人也能救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知道的話,就明白吧。用邏輯斬一個相信的人,很難。」

「……知道。」

我,靠在了置物櫃上。腳,沉。在搖。規模的倫理,與,個的倫理。效率,與,誠實。瑠衣說的,完全錯了,沒辦法說。「救人」這個詞的引力,還留在我胸口。

「久世同學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輪廓,是——為了什麼,在的。」

奏,頓了一下。

「現在,不能說。但——姐姐,快了,自己會察覺。」

「自己。」

「故事,是自己讀的。不是讓人讀給自己聽的。——輪廓的來歷,是姐姐用自己的腳抵達的,答案的,一個。」

奏,說完那個,沒有戴兜帽,朝自動門走去。

「再見。」

「等一下——」

「不等。」

和那一夜,同樣的話。自動門開了,關上。少年,再一次,融進了夜裡。

我,變成了一個人。

員工室的日光燈,白地,亮著。折疊椅,兩張,空著。瑠衣本想坐的,那個位置,還,留著冷的空氣,那樣的感覺。

「芹。」

柯的聲音。是溫柔的。

「在搖。」

「……在搖。」

「是好事。搖,這件事,是,感覺到了兩邊的重量。只感覺一邊的人,危險。」

「柯。我——該怎麼辦。」

「答案,在妳裡面。不是我交得出的。——但,只有一件,能說。」

「什麼。」

「決定之前,量自己。」

我,咀嚼著柯的話。

「確認自己故事的鮮度。讀別人的身體之前,讀自己的身體。那個,是讀者的,最初的規矩。」

鮮度。

我,試著想起最後量自己身體是什麼時候。最近,腦袋被客戶的事佔滿了。和瑠衣的對立,詩織的受害,黑澤的告發。那期間,看自己的身體,疏懶了。

故事,有鮮度。放著,會老。把昨天的自己,當作今天的自己,不行。

「……明白了。」

我,把手機拿在手裡。輪廓的,舊手機。螢幕,微微地,發著熱。柯的氣息。

「去『圓』。地下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,走出了員工室。穿過走廊,走下了通往地下的階梯。「圓」——生命羅盤地下的,測量室。光的立體會站起來的,那個地方。

鐵門,推開。

「圓」裡,我,站著。

暗的房間。正中央,畫著白線的,圓形台。那上頭,站。

「要量了。」柯說。

淡青色的光,充滿了房間。粒子,在我的周圍飛舞。光環,繞過身體。肩,胸,腰,臀,大腿。一個一個部位,謹慎地,像描摹那樣。

數字,浮了上來。

肩寬 四二 胸圍 八五 腰圍 七三 臀圍 九一

變了。只有一點點。和半年前的自己,不同了。肩,稍稍,變寬了。把縮著的肩,意識地放下來的那個結果,出現在了這裡。持續做著鍛鍊芯的練習的,那個痕跡,在數字背後,在。

然後,光的輪廓,站了起來。

我的身體的,形狀。原樣的,輪廓。

「要讀嗎。」

「……讀。」

柯,頓了一下。然後,讀了。

妳的身體,長期以來,為了聽別人的故事,把自己的故事,往後延了。 但,此刻——自己的輪廓,稍稍,取回了光輝。

鮮度。

老了的自己的故事,此刻,重新量的這個,取回了顏色。鮮度,是自己保的。不是被誰量的。用自己的手,定期地,回來的東西。放著就會褪色,重新寫過就會再亮。那個,是身體故事的,命。

我,看著自己的輪廓。光的立體,在搖。不完美。也有歪斜。肩的寬度,還,遠遠及不上苑。腰的內凹,淺。但,在那裡。我的身體,在那裡。比半年前,稍稍地,芯通了。

——瑠衣的話,掠過腦海。「幾百萬人,能救」。

——柯的話,回。「故事,是一個人的東西」。

——奏的話,繫上。「對一個一個人,開放著」。

規模,或,個。效率,或,誠實。

我,還,給不出答案。但,只有一件,明白了。

自己的身體的故事,不讀,就沒有資格保管別人的身體的故事。自己的鮮度,保不住的人,不可能保管一百萬個鮮度。

所以——先,自己。

我,在「圓」裡,閉上了眼。光的輪廓,在眼瞼裡側,搖著。

明天,回答瑠衣。答案,還沒出來。但,這副身體訴說的東西,好好地聽過了之後——決定。


(第三十章「被選的路」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