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部 然後,輪廓訴說

第四十三章 動搖的鮮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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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事。我已經,沒事了。」

這句話,我對自己說了三個禮拜。

十一月的青山,行道樹的葉子開始染色。生命羅盤的預約本,這兩個月沒有一天是空的。讀者的名聲傳開之後,我和苑分著學員,週二和週五傍晚教凜基礎。凜,漸漸可以稱之為弟子了。

忙碌是令人高興的。身體在為了別人而動——這種真實感。讀某個人的輪廓、把故事還回去。一次,再一次。

只不過——這份忙碌,有它的密度。

回到家超過十一點的日子持續著。到了東中野的公寓,沖個澡,像倒下去似地睡著。早上六點起床,再去青山。吃飯,越來越常湊合。便利商店兩顆飯糰配黑咖啡。苑常唸我「要好好吃飯啊」。吃了。我以為,吃了。

身體在靜靜抗議。我裝作沒聽見。夜裡偶爾會醒。腳是冷的。翻個身,肋骨一根一根磕到榻榻米,發疼。可那種疼,竟有些懷念。十年前,我把這種疼當作勳章。當作沒吃的證據。當作在懲罰自己的證據。把那當成是在努力。

上週四,我頭一次跳過了晚餐。整理學員紀錄時,一下就過了十一點半。連把飯糰拿去微波的力氣都沒有。空蕩蕩的胃反而讓人覺得輕盈。鑽進被窩時,腦袋莫名地,清醒。腦袋清醒——那種危險的感覺。十年前,每天早上把我從床上一把彈起來的,那種虛假的清明。

週五也跳過了。

週六和苑一起練習,吃了肉。在苑面前,我會吃。不是因為被盯著,而是和苑在一起,吃這件事變得自然。苑從不把吃當作懲罰。對她而言,吃是快樂。所以只有和她在一起時,我才能暫時成為一個會吃東西的人。

週日,又回到一個人。又跳過了。

週一晚上。我站在洗手台前。刷牙、洗臉。然後,不經意地,看了鏡子。

——啊,稍微凹下去了。

從腋下延伸到髖骨的那條曲線。比三天前,稍微,更凹進去了一些。

心臟跳了一下。不是恐懼。

「……好漂亮。」

脫口而出的這句話,我自己聽見了。手,抖了。

這是十年前的,我。


飲食失調的那段日子裡,我太熟悉這個瞬間了。

節制的第二天、第三天。胃一空,腦袋就異常地清醒。世界看得一清二楚。身體輕飄飄的。像是完成了什麼的,亢奮。然後到了第四天、第五天,反轉成暴食。停不下來。吃了、吐了、恨自己。那樣的循環。

那種亢奮,回來了。

「沒事。這點程度很正常。只是忙而已。只是沒時間吃而已。」

我對著鏡子說。對自己。鏡子裡的我,什麼也沒回答。

體重計——沒有。五年前扔掉了。黑澤大哥教過我「指導員沒有必要量體重。身體要用形狀和功能來讀,不是用重量」——那時,我把那臺白色箱子從我的專屬位子上搬走,當大型垃圾丟了。

可是今晚,我想知道體重。

輪廓在手邊。只要啟動它,體組成、尺寸,全部,都會知道。

我握住口袋裡的舊手機。螢幕,暗著。

「……還不要緊。」

沒有啟動。一啟動,柯就會看見。柯會發現。我,又——

我把手機塞回架上。鑽進被窩。閉上眼睛。

睡不著。腦袋裡有一個聲音,團團打轉。

再一下就好。再兩天。然後,再吃。

那是,和十年前,同一個聲音。


隔天早上,我比平常早五分鐘進了工作室。苑已經在了。重量訓練的早晨 routine。

「喔,早嘛。」苑把槓鈴掛回架上。「在改凜的課表嗎。」

「嗯,大概。」

我換好衣服,把櫃台上的文宣夾重新排了一遍。一如往常的早晨。一如往常的我。讀者冰室芹。和身體和解了的、堅強的指導員。

「芹。」

苑看著我這邊。手還握著槓鈴。

「嗯?」

「氣色,不太好耶。」

「……大概是沒睡飽吧。」

「早上吃了沒。」

「吃了啦。」

是謊話。今早也只喝了咖啡。苑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。但沒有再追問。只丟下一句「中午要好好吃啊」,便回到組數去了。

我坐在櫃台的椅子上。手,冷冰冰的。

從地下的圓裡,柯的聲音響起。從太陽穴深處。苑聽不見。

「芹。」

「……什麼。」

「妳的鮮度,看了嗎。」

「……沒看。」

「我這邊看得見。今早妳踏進來的時候,身體周圍的空氣是渾濁的。輪廓的光,鈍了。肩線的硬度增加了。腰部一帶有停滯。妳已經三週沒測自己了,對吧。」

「……別說了。」

我咬住嘴唇。在櫃台底下,握緊拳頭。

「芹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我知道啦。所以現在,先別碰我。」

柯沉默了。


週二下午。學員一名。

四十多歲的男生,健太。為了腰痛的後續追蹤第三次來。他站進圓裡,光環繞著他的腰部轉了一圈。

平常的話,這裡會浮現在我的手裡。反弓腰的習慣。左臀蓄積的緊繃。腹橫肌的遲滯。那些會串成一句話,在我體內浮上來。

可是今天,讀不出來。

光的輪廓站得起來。數字也浮得上來。但就是再往下走不去了。數字與數字之間,把故事串起來的那條線,看不見。就像我眼睛的表面,糊上了一層薄膜。

「……芹姐?」

健太一臉擔心地看著我。我呆立在原地。

「對不起,稍微——」

柯的聲音從深處靜靜響起。

「讀不出來吧。因為妳自己的鮮度太低了。讀者的眼光,是用自己身體的故事磨亮的。自己的故事一旦褪色,別人的故事也會跟著模糊。」

讀者的代價。持續讀別人的身體,自己的身體會變薄。久世曾經說過的話。可是,現在的我,剛好相反。我不讀自己的身體,只讀別人的身體。就那樣放著自己的輪廓不管。這麼一來,連「讀」這個動作本身,都會鈍掉。

「……健太,不好意思。今天只給你數值,洞察,下回再補給你。」

健太人很好。「好啊。別勉強自己。」可是他走下圓的時候,肩膀微微垂了下來——這個我看見了。讀者沒能把故事還給他,那份小小的失落。

那刺進了我的胸口。我的動搖,已經不再只屬於我一個人了。


週二傍晚。凜來了。

基礎課第三回。這次的預定是讓凜自己練習把學員的輪廓立起來。說好由苑來當模特兒。

「芹姐,妳最近,瘦了嗎。」

凜一邊脫鞋,冷不防地說。

「……咦。」

就、那個,臉好像變窄了。還有肩膀那一帶,繃得緊緊的。」

十六歲的眼睛是誠實的。換作三個月前,我大概會笑著含混過去。但凜已經是我的弟子了。是我教過「故事的鮮度」的那個孩子。

「……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對不起。今天的課,能延期一下嗎。」

凜愣了一下。然後,定定地看著我的臉。

「芹姐,還好嗎。」

「也許,不太好。」

一說出口,眼眶深處就熱了起來。

苑從地下室上來。大概是從凜的話裡察覺到了什麼吧。她打發走凜,拉下了工作室的鐵捲門。

地下的圓。只剩下三個人。我、苑、和柯。

鏡子前面。我站著。

「測。」苑短短地說。

「……苑。」

「妳從今早就什麼都沒吃吧。這兩三天也幾乎沒吃。」

「……為什麼。」

「做指導員做久了就分得出。手在抖、嘴唇的顏色、說話的節奏。芹,妳那張臉,我看過。硬撐著、空著肚子、在那裡死撐的臉。」

苑的聲音裡沒有責備。只是陳述事實。

我把手機放到掌心。指尖在發抖。但柯靜靜地說了。

「芹。規矩的第四條。」

「鮮度,不能造假。」

「對。不要用舊的數值來描述現在。這是妳教給凜的規矩。但它還有另一層、一樣重的意思。」

「……意思。」

「不要用舊的和解,覆蓋掉現在的動搖。和身體和好過一次,不代表之後的動搖就不會發生。此刻妳感受到的——想限制自己的衝動、想責備身體的聲音——把它們當作鮮度,去承認。這就是第四條規矩。」

我屏住呼吸。

「芹。妳現在在演一場完美的和解。在凜面前、在苑面前,演著一個身為讀者、已經和身體和好的人。可是身體不會說謊。妳的輪廓,今夜,會揭穿這個謊。」


光環,繞過了我的身體。

淡青色的粒子,描過肩、胸、腰、臀、大腿。一如既往,那種近乎珍惜的溫度。可是今夜,光讓我覺得某處發疼。像在拆穿謊言似的,那種疼。

半空中,浮起了數字。

肩寬 四一 胸圍 八三 腰圍 六八

——啊。

胸圍比兩週前的紀錄少了二。腰圍也是,二。

芯之數 一四·五

從兩週前的一四·八掉了〇·三。三週內,開始掉肌肉了。

「芹。」柯說。「腰圍的減少不是掉脂肪。是限制之下,身體又把肌肉當作燃料燒掉了。和我五年前說的一樣。肌肉是身體隨時可以拿來燒的、最方便的燃料。」

我咬緊了嘴唇。

然後,半空中,我的輪廓站了起來。

它褪了色。

不是半年前讀到的那種鮮亮的青色,而是泛黃的、稀薄的光。線條處處中斷。肩線一帶蓄著僵硬的、凝結般的光。腰部明明應該變細了,看起來卻是扭曲的。那是,餓的形狀。

「……這就是,現在的我。」

「對。這就是,此刻芹的輪廓。鮮度很低的,現在的妳。」

我哭了。

沒有出聲。只是從眼睛深處,熱的東西溢了出來。

是十年前的我。站在鏡子前面,看著凹進去的腰線,覺得漂亮。那種亢奮。那種與敵人的共謀。它回來了。

「……好可怕。明明覺得已經沒事了。明明覺得已經結束了。」

苑走到我身旁。鏡中的,兩個人。

「芹。妳,別搞錯了。」

「……什麼。」

「妳是不是覺得,和好一次,就不會再犯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會犯的啦。我也是受傷之後,無數次離開過現場。每一次回來,都覺得『這次沒問題了』,然後又壞掉。就那樣重來又重來。」

苑拍了自己的肩。角力場上操了好幾年、又小心伺候了好幾年的,那個肩膀。

「復原不是一條直線。退回了,也還能再往前走。退回去,不是結束。退了,察覺,再邁步。這才是復原。」

我把苑的話含進心裡。

退回了也沒關係。退回去不是失敗。察覺,然後重新起步。那才是復原。


柯正在半空的輪廓上方,要浮起一句話。數字迸散,打著旋,聚攏,拉成線,變成了文字。

你的身體又試著和敵人開戰了。但這一次,你察覺了。這樣就夠了。

我讀了那行字。

然後,膝蓋軟了。跌坐在地上。榻榻米粗粗的觸感傳到掌心。和五年前同一塊榻榻米。

但和五年前不一樣。

五年前,我是第一次知道身體不是敵人,因而哭了。今天,我是知道了自己又試著和身體開戰,因而哭了。同樣是淚,但不是同一種。可是,兩種都是我的眼淚。

「察覺了,就夠了嗎。」

「夠了。」柯說。「不察覺的人,會在不察覺之中愈陷愈深。妳察覺了,代表妳裡面有個守望者。十年前的妳,沒有。」

我閉上眼睛。

守望者。也許是柯。也許是苑。也許是凜。又或者,是五年前曾經和身體和好過一次的,我自己。

「……苑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去吃飯吧。去哪裡都行。」

苑笑了。眼眶可能有點濕。「走。今天我請。」

「……謝謝。」


回到地面上,外頭很冷。十一月的夜風。

苑帶我去了青山後街一家拉麵店。豚骨,特大碗。苑加了兩次替玉。我連湯都喝光了。溫熱的東西落進胃裡,身體一點一點鬆開來。像是終於給了十年來一直是敵人的胃袋,重新添進了燃料。

「苑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不完美。就算當了讀者、就算有了弟子,還是會有想和身體開戰的時候。那個,我本來想藏起來的。對不起。」

「別道歉。妳認了自己的動搖。光是這樣就夠好了。」

「……夠好嗎。」

「夠好了。改天,也告訴凜吧。告訴她『老師也會動搖』。那才是對弟子最誠實的教法。」

我點頭。

改天,要告訴凜。我並不是完美的讀者。就算和身體和解了,還是會再動搖。即使如此,還是重新測量、重新閱讀、走下去。這才是讀者,也才是一個人,真正的堅強。

回程的電車上,我啟動了輪廓。柯在那裡。

「芹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下次,那個聲音再來的時候。」

「……測。測自己。馬上。不對鮮度造假。」

「乖孩子。」

柯這樣說。十年前的我所沒有的,守望者的聲音。

窗外,夜景流過去。搖曳的,光的列。每一盞都像快滅了,卻還亮著。

我把手貼在肚子上。被拉麵暖過的胃。芯之數掉到了一四·五。不過,再做回來就好了。照苑教的那樣。

動搖了也沒關係。不必演完美的和解。就老實地,閱讀此刻動搖的輪廓。這就是,「不對鮮度造假」這句話的意思。

我還在半路上。可是我察覺了。光是這樣——今天,夠了。

望向窗外,月臺的對面,有一幅廣告亮得格外大。蜃景·表參道的新海報。在冷冽的白光之中,鷹司瑠衣微微笑著。廣告的角落,跑著一行新的文案。

用數值,描述一個人。用故事,描述一個人。 面紗公司,新體制。

我望著那行字。數值,和故事。曾經是對立的兩個。可是——如今的我,看見兩者重合了。身體既是數值,也是故事。哪一邊,都不能造假。

明天,寫封信給凜吧。為延期道歉,約好下次。然後,再測一次自己的身體。這一次,不藏。不對苑、不對柯,也不對自己。

走下去吧。就抱著動搖,走下去。

不完美也無妨,只要誠實。


(第四十四章「蜃景的燈火」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