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 围绕轮廓的争夺
第二十六章 苑这面盾
返回目录诗织那一单,过了三天。
诗织——那个我曾经量过的,玻璃人偶一样的模特。她被面纱的数字管理卷了进去,又把身子弄坏了。“美容分”为名的打分捆着她,为了填不够的数字,她又选了不吃。我用故事解读救过一次的身子,在数字面前,第二次,碎了。
这个事实,像一块铅,沉在我胸口。
“芹。你这么窝着坐,要坐到什么时候。”
被一喊,我抬头。拉伸室的门上,倚着桐生苑。抱臂。短发。隔着 T 恤都看得出来,厚实的肩。午后的日头,把那副肩的轮廓,清晰地勾了出来。
”……苑姐。”
“你一暗,整间工作室都跟着沉。我可没让你叫哥,可别摆那张脸。”
我这才发觉自己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。青山的午后。窗外,榉树的叶,在风里晃。
“对不住。有点想事。”
“想事,啊。“苑一屁股坐到我旁边。“是诗织那孩子的事吧。听说了。被面纱捡去,又被他们塞了一身瘦。”
”……是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可是,我如果再——”
“打住。“苑截住我的话。声音粗,可里头有暖。“你读过那孩子的身子,还给了她。之后她选了面纱,是她的意志。你别一个人扛。”
我的肩,松了一点。苑的手,粗鲁地揉着我的头。是硬的,热的,每天握杠铃握过来的,有年轮的手。
“对了。“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“也有东西给你看。“
二
信封是白的,厚。面纱公司的 logo,浮雕压着。
”……面纱?”
“啊。昨天寄到工作室的。收件人,是我。”
苑拆开信封。里头是一份印得齐整的印刷品,还有一张黑卡。我拿起印刷品。文面是客气的中文,关键处夹着英文。
桐生苑 钧鉴。
您的体格数据,尤其是 FFMI 之高与肌肉之均衡,与我司所倡”数字化的理想人体”之具现,极为接近。就此,面纱首席身体分析师鹰司瑠衣,愿亲致——品牌传播合作伙伴之邀约——
我停住了眼。
”……合作伙伴。”
“广告塔,意思。“苑抱起臂。“我的身子,想拿去做面纱的招牌——”
我往下读。条件破格。专约。月薪是我教练薪水的足足五倍。定期接受面纱的全身扫描,把那些数字作为”成功案例”公开。社交媒体发布。论坛登台。然后——把自己身子的”数字化的美”,作为面纱理念的证,示以世界。
”……苑姐。”
“吓着了吧。”
“吓着了。可更多的是——”
怕。面纱这次,是来挖我身边的人了。不是诗织那种脆的身子,是像苑这样强、有芯的身子。把它做成数字管理的”成功例”,挂上招牌。想把苑对肌肉的那份得意,改写成面纱理念的证。
“您打算怎么办,苑姐。”
“怎么办,说啥呢。“苑略笑。“明摆着嘛。“
三
就在那一刻,工作室前台的铃响了。苑跟我对看了一眼。黑泽外出,下午的客人还没到的时间。
苑先起来,我跟着。一开前台,鹰司瑠衣立在那里。
不是表参道那间冷的玻璃屋,是在青山这间老工作室的木地板上,带一点灰的空气里。瑠衣立着。银边智能眼镜。黑西服。高挑,细,匀称。在这地方,像个异物。
“桐生苑,是吧。”
瑠衣的声音,低,顺。
“信,您看过了吧。”
“看了。“苑还是抱臂,“价码大。我吓了一跳。”
“诚如意,您的身子最接近数字化理想。FFMI 的高,肌肉的对称,还有——最重要的是,经竞技淬炼出来的,这个故事。我们评价的,不只是数字,还有那个背景。”
瑠衣顿了一拍。
“您的身子,一旦数字化,就是传奇。”
我倒抽一口气。那句话,甜,带毒。一旦数字化就是传奇,意思是,不数字化就不是传奇。把苑身子的价值,只放在数字上。这跟我从苑那儿学来的,正相反。
“鹰司,是吧。“苑略歪头,“你是芹那边的对手,我听说了。”
”……对手这个说法,不是冰室芹本人讲的。可立场上,是这一种关系。”
“立场,啊。”
苑把信封,搁在瑠衣面前的桌上。
“不干。”
一句短的话。瑠衣的眉,动了动。
”……能问一下理由吗?“
四
“理由,啊。“苑在拉伸室的垫子上盘腿坐下。请瑠衣进来,是苑的判断。“这儿简陋,坐吧。”
瑠衣犹豫了一下,在垫子边上,正坐下去。我在苑旁边坐下。
苑用掌拍了拍自己的上臂。肉底下的肌肉,弹回来,响。
“我的 FFMI,是高的。跟你讲的一样。卧推的重量也好,深蹲的次数也好,全部,出得了数字。肌肉这东西,就是这样。量得出。记的下。昨天比今天多一公斤,就高兴。这个,我不否认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等。“苑举起手。“量得出,我是讲了。可是价值,不在数字。”
瑠衣略略歪头。
“我讲给你听。你看我左肩。”
苑把左肩亮出来。比右肩,略高一点。
“这儿,以前,脱过臼。摔跤比赛,被对手摔出去,戳到了地上。骨头跑了,医生给弄回去,可三个礼拜,胳膊动不了。绝望。没法站上摔跤台这件事,对我来说,比死还可怕。”
苑的声音,低了。
“康复那半年,长。每天,能动一点点,就高兴。五度变十度。十度变二十度。那份高兴,你能用数字量吗?”
瑠衣没出声。
“量不出吧。角度能量,可那个十度对我来说有多重,量不出。数字是从外头看的形。可在身子里面的人,那个数字意味什么——这个,在数字的外头。“
五
苑接着讲。声音,一点一点地,热起来。
“我伤过好几次。肩,膝,腰。每回,哭,养,再上摔跤台。我喜欢竞技。身子能动,就高兴。跟对手缠在一起,自己的身子跟对方的身子,较着劲的那一刻,是活着的感觉。”
苑的眼,略略放远。她在追竞技的记忆。看得出来。
“我比死还讨厌输。被摔在台上,到最后一秒,也不松手。那一刻的记忆——不肯认输的那股烫——像年轮一样留在背上。我先前跟芹讲过。‘不肯认输的,厚年轮’——她那个应用读的。那个,是真的。”
我点头。那一刻,苑的背上发光浮出来的字,我记着。
“退役的时候,身子还记得竞技的形。每天攒下来的,像肌肉的年轮一样留着。那是我的勋章。可是——”
苑看着自己的掌。
“是勋章,不是因为数字高。是因为,我每天在选。选了上摔跤台。选了康复。选了忍痛。被摔了,也选了站起来。这一份份选择,叠成了这副身子。数字是结果,跟在后头。顺序,是反的。”
瑠衣的眼,细了。
”……是美的信念。”
瑠衣的声音,不是讽刺,倒像是在认真地讲。
“可是,桐生。你讲的,是一种哲学。人各不同。对你,数字跟在后头。可对有的人,数字在前。奔着数字去,造身子的人,也有。哪个对,没有定论吧。”
“我没讲哪个对。“苑摇头,“只是,我的身子,是用我的办法造的。用你的办法,我不打算重造。”
“重造,我没讲。只是把你这副身子原样,作为面纱理念的证,提出来。”
“把我的身子,做成你那理念的证——是这个意思吧。“苑的声音硬了一点,“那是把我的身子的故事,改写成你的故事。这身肌肉,是为了什么、怎么造出来的。连这个故事,一起贴上你的招牌。不干。“
六
瑠衣站起来。拍了拍长裤膝上的灰。
“遗憾。真的。”
那声音里,有一点别的味道。不甘,敬意,都算不上的一种微颤。
“可是,桐生。能让我问一句吗?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说留在这里——是为自己?还是为冰室芹?”
苑把眼略略睁大。然后看我。我看回去。瑠衣这一问,利。她想分出来,苑的决定是出于自己的信念,还是出于对我的情。如果是情,那就不是哲学。只是同伴意识。瑠衣想揭这个。
“两样都是。“苑清清楚楚地讲,“芹算我半个妹妹。她在读身子的故事。在她旁边,我从身子这边立着。芹读字的话,我用身子做盾。这是我的选择。”
盾。这个词,响在拉伸室的空气里。
“用身子做盾。”
“字这仗,是芹的活。我嘴上不行。可是身子,我懂。肌肉怎么造。在现场,什么感觉。汗的咸,刺不刺眼。这一类,我在芹旁边证明。能自豪身子,是什么意思。数字不是给身子定价的——我用活的身子,把这讲明白。这是我做得来的盾。”
瑠衣把苑看了一会儿。那张脸是冷的,可哪里像抽走了一根筋,露了点缝。银边智能眼镜背后,她的眼,只一瞬,晃了一下——我看见了。
”……明白。这就告辞。”
瑠衣深深一鞠躬。转了身,走了。工作室的门,静静关上。脚步声,在青山的坡上,远了。
七
脚步声完全消之后,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。一回神,整个身子僵住了。
“苑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”……谢谢你来了。还有,谢谢你拒了。”
“拒是当然的嘛。“苑笑,“那种玩意儿,是拿钱买身子。我的肌肉,钱买不来。只有每天的汗、伤、叠,才造得出来。把它贴广告上,‘这是面纱的证据’——开什么玩笑。”
苑在这里,把声音放柔了一点。
“芹。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”……哎?”
“你用字打。我用身子,立你旁边。你跟那个冷女人用字过招的时候,我的身子,在证。肌肉不是罚。叠起来的不是数字。能自豪身子,是什么意思——我是一个自豪身子的人。在你旁边,把这份得意,当兵器。”
我差点哭出来。诗织那件事,我独自背着的重量,分了一点到苑的肩上。
“苑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”……你从前讲过。‘芯是造得出来的’。”
“啊。”
“我现在的芯,还薄。可是——有你这种有芯的人,立在我旁边,我觉得能打。”
苑粗鲁地揉了揉我的头。
“不是能打。是打。我也,打。“
八
瑠衣走后的工作室,午后的日头照进来。窗外,榉树的叶,接住光,闪着。
我把手按在装着轮廓的口袋上。柯的气息,微微地,温。
“柯。”
『嗯。』
“我并非孤立——此刻我懂了。”
『……是。』柯略略放柔了,『读者是一个人读书。可是故事,是跟谁共享的东西。你旁边,有用身子做盾的人在。那是你在没察觉之间,叠起来的,信任的形。』
“叠起来。”
『苑每天叠肌肉造芯那样。你也每天读人的身子,叠起了信任。那一份叠,此刻成了苑这面盾。不是魔法。是叠。』
我点头。苑在垫子上,又开始拉伸。转肩胛。肌肉在皮下像活物一样动。那背,曾经被轮廓读作”不肯认输的,厚年轮”。此刻,那道年轮,说要做我的盾。
跟数字对着干的,是活的身子的故事。苑的肌肉,每天的叠,在证。而我读那个故事。字和身子。两道轮廓并立。
“苑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一回,可能是要读鹰司瑠衣本人的轮廓。”
苑停了拉伸,看我。
“那家伙的,身子,要读?”
“她讲,‘完美地管着’。可是我觉得,有什么不对。下一回,想读她本人的身子在讲什么。”
”……那家伙,看着险。”
“嗯。可是要打,就得懂对手的真样子。”
苑想了想。然后点头。
“那我当你的盾。无论发生什么。”
傍晚,我跟苑一起,下了青山的坡,朝车站走。走在苑旁边,我的肩没缩着。她比我稍高一点,肩比我宽。立在她旁边,我的身子也自然地,像是伸了一点。
“苑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用身子做盾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我呢,哪天,也能做谁的盾吗?”
苑停步。看我。夕阳把苑的脸染成橙。
“能。你是读者。用字做盾。我是身子。你是字。两个,双层的盾。”
我笑了。自然地笑了。诗织那件事让我沉下去的心,浮上了一点。我并非孤立。有能自豪身子的同伴,在这里。有跟数字对着干的,活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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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在东中野的公寓里,我读到轮廓那块旧屏上,不知何时浮出来的一行字。
完美数字的背后,藏着什么。这件事,只有身子知道。
我把这一行,揣进了胸底。
下一回,读鹰司瑠衣本人的身子。那副完美数字的背后。苑用身子做盾的话,我就能从那盾后,迈出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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