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 身體訴說的,六個故事
第十九章 瞬間解讀
返回目錄七月中旬,星期二,黃昏。
工作告一段落,過了六點。走出青山的 工作室,像平時一樣,邁步走上了外苑東通。但今天,沒有朝車站走,而是,折向了反方向。神樂坂的方向。想從外婆的店「冰室屋」前面,經過,再回家。
下午開始下的雨,傍晚停了。天空稍微亮了一些,從雲縫裡,透出薄薄的橙色光。但石板路還濕著。街燈的光在濕石上暈開,每走一步,鞋底,咻地,滑一下。是容易滑倒的坡。
口袋裡,輪廓,涼涼地,貼著腹部。
走到坡的一半。前方,有一個,小小的身影。
藏青色的外套。白色的頭。慢慢地、仔細地,運著腳步的,背影。左手,提著白色塑膠袋。右手,拄著拐杖。拐杖的尖端,敲在濕石上的聲音,傳來。叩、叩、叩。一定的、靠不住的,節奏。
就是那時候。
拐杖,滑了。
叩的一聲,中途斷了。身影,朝旁邊,傾了。塑膠袋,浮到了半空。然後,連一聲小小的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——那個身影,在坡上,倒了下去。
我,跑了。從坡上,衝了下去。濕石在鞋底下打滑。但腳,停不下來。指導員的腳。有人倒了。光是這樣,身體,就動了。
「沒事吧?」
我,跪在老婆婆身旁。
仰面,倒著。但,有意識。眼睛,睜著。驚訝的、不好意思的,眼睛。
「——沒事,沒事的。」
嫻靜的聲音。雖弱。但,溫和。
「給您添麻煩了。沒事的。」
老婆婆,說完,用左手撐著,想坐起來。但——臉,皺了。緊緊地。眉間的紋路,深了。
「——啊。」
短短的一口氣,漏了出來。
「哪裡,痛嗎?」
「……不,沒事。只是,腳,扭了一下。馬上,就起來。」
可是,坐不起來。右手,撐著地面。但,右腳,動不了。右邊大腿一帶。老婆婆,好像在注意那裡。想碰,又,把手,縮了回去。
「請別動。」我說。「不要勉強站起來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可以請教,您的名字嗎?」
「……千代。池田,千代。」
「千代。我叫冰室芹。在青山的工作室,當指導員。」
「指導員,嗎。」
「是。看身體,是我的工作。——可以,稍微,看一下嗎?」
我從口袋裡取出了輪廓。
千代,用不可思議的眼神,看著它。
「……看什麼?」
「稍微,讓我看看。馬上,就好。」
等她同意的時間,沒有。我對自己,這樣辯解了。實際上,時間,沒有。千代的臉色,一點一點地,變差了。痛,在加劇。
我啟動了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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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這次,不是在圓裡。不是地下那間寧靜的房間。是路上。雨後的坡道中途。街燈的亮光。來往行人的視線。
輪廓的螢幕,變成了和平時不同的顏色。淡青色的光,像脈搏似地,明滅著。
「芹。」柯的聲音。在太陽穴深處,響著。「緊急嗎?」
「嗯。倒了。右邊大腿,好像,痛。」
「——明白。通常的測量儀式,做不了。現在,用瞬間解讀。」
「瞬間,解讀。」
「上次,預告過的,那個。用極短的線索,在現場把暫時的輪廓立起來的,快技。和在圓裡,花時間、仔細地量,不同。精度,會低。但,現在,要的是,速度。」
「做法呢?」
「我來。芹,把鏡頭對準千代。不要動。——預備——」
我,照做了。
光,跑了。
但,不是平素那種慢慢畫圈的光。光粒,一齊,噴了出來。一瞬間,描過了千代的全身。三秒,或者四秒。連吐一口氣的空隙也沒有。路過的人,停了腳步,回過了頭。想必,是一幅奇異的光景。在濕坡上,老婆婆倒著,在她身旁跪著的年輕女人,在半空中,揮舞著淡青色的光。但,我,沒有看周圍的餘裕。
然後,半空中——粗的,光的輪廓,站了起來。
粗的——我說了。輪廓線斷斷續續,有的地方,缺了。數字也,沒全部出來。肩、腰、臀一帶,淡淡地浮著。但,臉和細節,模糊著。
「——這是。」我,倒抽了一口氣。
「暫時的輪廓。」柯說。「瞬間解讀,犧牲精度,換取速度。完整的測量,一半也讀不到。但,現在,這樣就好。」
我看著粗的光的輪廓。
千代的身體。刻了七十八年時間的身體。個頭,縮了。肩膀,圓了。腰,往右偏了。至今的人生,變成了形狀的身體。
但,我的目光,被一個點,吸了過去。
右邊的大腿。
光的輪廓,那裡,是不同的顏色。淡青色的光裡,跑著一條紅色的線。千代的右邊股骨一帶。輪廓,那裡,稍微,歪了。本該筆直延伸的骨頭的線,中途,微妙地,偏了。
「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柯的聲音低了。「芹,這個是——可能性。」
「可能性。」
「骨折的可能性。股骨頸,或者,附近。跌倒的衝擊,傳到了骨頭的,徵兆,讀得到。可是——」
柯,在那裡,把話,打住了。
「這個是推測。不是確定。讀者,不是醫師。輪廓,不是醫療儀器。芹,那件事,別忘。」
我,點了頭。像對自己的胸口,說給自己聽似地。
「嗯。我知道。」
「只不過——可能性,有,這件事,可以告訴千代。不,必須,告訴。在那之上,去醫院。這個,是讀者的極限,也是,讀者的責任。」
千代,看著我的臉。
「——看得見,什麼嗎?」
那雙眼,靜靜的。像孩子一樣,純粹的眼。
「千代。」
我,揀著措辭。小心地。
「詳細的事,我不清楚。但,右腳一帶,好像,有什麼。保險起見,去一趟醫院吧。」
「醫院,什麼的。太誇張了。只是,瘀青。」
「也許。但,保險起見。您這個年紀的身體,摔了。」
千代,稍微,沉默了。然後,虛弱地,笑了。
「……叫我千代,就好。千代,可以的。」
「千代,小姐。」
「小姐。——醫院,帶我去,好嗎?」
聽見那句話,我,胸口,熱了。
我叫了救護車。
千代說「計程車就好」。但我搖了頭。考慮到右大腿的可能性,不動,比較好。
警笛聲,從坡下,逼近了。救護人員,仔細地,把千代抬上了擔架。千代,反覆說著「麻煩了、麻煩了」。
「有陪同的家屬嗎?」
隊員問。千代,看著我。
「——家人——」
「先生,去年,走了。兒子,在橫濱。我,打電話。」
「那,請一起上車。」
我,坐上了救護車。千代的手,握著我的手。細細的、冰冰的,手指。和我外婆的手,很像。
我把輪廓,收回口袋。粗的光的輪廓,還留在眼底。紅色的線。歪斜。
「柯。」
在心裡,喚了。
「嗯。」
「那個——真的是,骨折嗎?」
「不知道,說了。可能性。但,芹,妳帶去醫院的判斷,是對的。讀者,不是醫師。但,讀者,能把人,接到醫療。那個,是界線。」
「界線。」
「輪廓,不診斷人。但,看人。不診斷,和,不看,是不同的。看了,察覺可能性,交給專家。那個,是讀者的職責。」
我,點了頭。救護車,駛下了坡。
醫院,是青山的一間大型綜合醫院。
千代,立刻被送去做檢查了。X 光。CT。我在大廳,等著。手裡握著輪廓,等著。
一個小時,或者,兩個小時。
千代的兒子,來了。從橫濱趕來的,他說。四十來歲的男人。疲憊的臉。
「冰室小姐,是嗎。母親,受您照顧了。」
「不。只是,恰好,路過。」
「不。要是恰好路過的人,沒帶她去醫院——母親,大概,就那樣回家了。當成瘀青。」
醫師,出來了。
「池田的家屬嗎?」
「是。」
「右邊的股骨頸,發現了裂痕骨折。不是完全骨折。只是,裂了。但,如果就這樣放著——幾天內,完全斷掉的可能性,很高。那樣的話,手術,也會,更大。在這個階段發現,真的,太好了。」
兒子,回頭看我。然後,深深地,低下了頭。
「謝謝。救了母親。」
我不知道,該怎麼回答。只是,低下了頭。
千代,住院了。
兒子,處理了各種手續。我,走出了醫院。過了晚上十點。
走在外苑東通上。雨,已經停了。天空,有雲的縫隙。看不見星。因為是東京的天空。但,雲的彼方,有星——這件事,是知道的。
我一邊走,一邊,想著。
沒得到同意。
我,對千代,說了「稍微讓我看看」。但,那意味著什麼,沒有時間解釋。輪廓是什麼,千代,不知道。在被讀的情況下,什麼也不知道。
倫理的規矩,第一條。「測量之前,要先得到許可」。我,破了。
「柯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,破了規矩。」
「破了。」柯肯定了。沒有留退路。「是緊急。考量千代的狀況,沒有等同意的餘裕。那個,也對。緊急,是例外。」
「那——」
「可是,別忘了。」柯的聲音,稍微,強了。「例外,這個詞,會變成藉口。今天的芹,是對的。可是,下次,同樣的藉口,不一定行得通。讀者,每一次,都要懷疑自己的判斷。別以為被允許了。」
我,點了頭。夜風,涼涼的。
「還有,另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。」
「讀了,這件事,改變了千代的命運,這件事。」
我,停下了腳步。
「命運。」
「如果,芹,沒有路過。如果,沒有做瞬間解讀。千代,回了家。幾天後,完全斷了。手術,更大了。恢復,更慢了。或者——」
「不要說了。」
「讀者,要付代價。」
那句話,讓我,倒抽了一口氣。
是久世奏的話。那晚,他離去時,留下的話。
——「讀者要付代價。因為讀了別人的故事。」
那時候,我不懂意思。此刻,也,不全懂。但,有一件事,懂了。
讀,不只是看。因為看了,那個人去的地方,變了。因為變了,讀者,要負責。那個,就是,代價。
回到了東中野的公寓。
窗外,中央線,駛過。我在床沿,坐下。累了。從骨髓裡泛上來的,沉甸甸的倦意。和頭一次讀取的夜,一樣的倦。
我把輪廓,接上了充電器。螢幕,亮了。
「芹。」柯說。「今天,妳看見了,新的界線。」
「界線。」
「力量,關係到人的命的,場合。在工作室裡,讀學員的煩惱,不同。在路上,讀倒了的人,也不同。至今妳的讀取,是為了救誰的心。今天的讀取,是為了救誰的身體。」
「……」
「那個,很重。責任,更重。」
我,點了頭。
「需要覺悟呢。」
「要。讀者的覺悟。那個,不是用嘴說的。站在那個場合,頭一次,懂的東西。今天,妳,站到了那個場合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樣的話,還要,讀嗎?」
柯的問題。
我,稍微想了想。千代的細細的、冰冰的手指。那隻手握著我的手,的觸感。醫師的話。「幾天內,完全斷的可能性,很高」。兒子的,深深的鞠躬。
「讀。」
「那是妳的選擇。那個,別忘。」
我,躺到了床上。
看著天花板。暗暗的天花板。但閉上眼,粗的光的輪廓,浮了上來。千代的輪廓。紅色的線。歪斜。
那個,是對的嗎。
是對的,我想。但,覺得對,是不夠的。做了對的事,痛,還留著。那個,就是讀者的代價。
外婆,也扛著這個嗎。在冰室屋的和室裡,翻開帳冊,讀了某個人的身體,把那份重量,默默地,攬了下來嗎。最後幾年,不再讀了——柯說了。那個理由,我,還不知道。但,今晚,稍微,覺得懂了。持續讀的,重量。
隔天早上,我打給了醫院。問了千代的狀況。穩定,說。聽到那句話,我,稍微,吐了一口氣。
輪廓的螢幕上,浮現了新的文字。
下一步指引:讀完了六個故事的此刻。一個問題,留下。
六個故事。大山先生、詩織小姐、健太先生、蓮、芳江小姐、楓和椿、舞小姐、健介先生。然後——千代小姐。在工作室的圓裡讀的故事們。還有,在路上,一瞬間讀的,另一個。
那些,此刻,在我裡面,要聚攏成,一個問題了。
讀者,是在救人嗎。
還是——
那個問題,要給出答案的時候,在靠近。
(第二十章「六個故事,一個問題」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