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 輪廓之爭
第三十章 被選的路
返回目錄七月初的早晨。生命羅盤的地下,「圓」裡,我,獨自,站著。
只有安全指示燈的青白光,沿著地上那個圓的溝,在爬。這個房間,我在這裡,至今,讀過好多次人的身體。美咲的孕育了生命的腹,大山的背負了歡呼的肩,詩織的吞下了刀刃的纖細,蓮的追趕著的輪廓。但,今朝,沒有人。有的,只是我,和,我的身體。
「芹。」
柯的聲音,在太陽穴的深處響了。不是從螢幕。是深深沉下去的時候才聽得到的,內側的聲音。
「要量嗎。」
「量。」
「自己。」
「自己。」
我,從 polo 襟口袋裡,掏出了輪廓。外婆留下的,舊手機。那個重量,今朝,比平時,確實。
昨夜,鷹司瑠衣說了。共享輪廓的話,能救幾百萬人的身體,這樣。久世奏說了。輪廓不是為了應付一百萬個身體,是為了貼近一個人的身體,而被做出來的,這樣。兩句話,在胸口裡,像光和影那樣,交錯。
哪邊對,不知道。但,不能就這樣不知道地選。所以,我,量自己的身體。自己的輪廓,還是自己的東西嗎。自己的故事,還活著嗎。那個,確認了之後,選。
「柯。拜託。」
「——啟動。」
淡青色的粒子,從螢幕滲出,融進了空氣。
一、自己的輪廓
粒子,像描摹我的身體表面那樣,流了過去。
肩。鎖骨。胸。腰。臀。大腿。光畫著圈,繞過了我的身體。脖子,上臂,前臂,膝蓋,腳踝。光的環,一個,又一個,讓數字浮了上來。
肩寬 四一 胸圍 八四 腰圍 七二 臀圍 九〇
和三月那夜,同樣的數字。那時候,我看著這個數字,暈了。太準了,像被剝光了那樣。但,今朝,不暈。數字,只是作為數字,在那裡。我的身體的,此刻的,原樣的尺寸。不多,也不少。
半空中,光的輪廓,站了起來。以我的身體的形狀構成的,淡青色的立體。
——鮮度,看了。
從三月第一次測量,過了三個月。那段期間,我,有持續好好地看自己的身體嗎。不是一心讀著別人的身體,把自已的身體放著不管了嗎。答案,輪廓告訴了我。
輪廓,沒有褪色。
光,是澄的。淡青色裡沒有濁。輪廓線上沒有跑著裂痕。粒子,像在輪廓上搏動那樣,流著。那個,和出現在瑠衣身體上的,那個泛黃枯掉的輪廓,完全不同。
「鮮度,保住了。」柯,靜靜地說。「妳,不是只讀著別人的身體。也聽了自己身體的聲音。所以,輪廓,是活的。」
我,看著半空自己的輪廓。肩寬,腰的內凹淺,腰到臀的線條,緩地彎著。和三月那夜,形狀不變。但,有什麼,不同。同樣的形狀裡,住了不同的人,那種,不同。
「要讀了。」柯說。
輪廓之上,浮起了文字。
妳的肩,已經,不縮了。身體,是為了妳去選擇,站在這裡。
呼吸,停了。
三月那夜,輪廓說了。——妳的肩,為了不責怪任何人,稍稍縮著,停在那裡。那時候,我,為那句話,哭了。自己藏起來的東西,被看穿了,所以。
但,此刻,輪廓,回了不同的話。不縮了,這樣。是為了選擇而站著,這樣。
那個,是成長。和三個月前的我,不同。讀了人的身體,共鳴了痛,為倫理煩惱,累得要命,儘管如此,持續站在身體這一邊。那個累積,把我的肩,稍稍,打開了。
我,把手伸向自己的輪廓。光的粒子,觸到了指尖,散落了。是溫的。
「……謝謝。」
對誰說的呢。對柯,對自己的身體,或者,對外婆。也許,全部。
自己的故事,還,是自己的。沒有褪色。沒有被誰搶走。那個,確認了。那麼,可以選。
二、瑠衣面前
上午將近中午,我,在表參道。面紗公司的頂樓。玻璃的房間。
瑠衣,坐在書桌前。銀邊的智慧眼鏡後頭的眼,和昨天一樣,冷。但,那個冷的底下,我,看過了。那個褪色的輪廓的殘影。鎧甲底下,在哭的身體。
「坐。」
我,沒有坐在被勸的椅子上。站著,說。
「鷹司小姐。有事,想談。」
「說。」
「昨天的,話。共享輪廓的話,能救幾百萬人的身體——」
「對。」瑠衣,打斷。「妳的力量,放在一個地方,會抵達照不到陽光的幾百萬人的身體。妳,要把那個,關在青山一間小小的工作室裡,嗎。那個,是善意嗎。或者,是,獨占?」
「……」
「如果數值支配是惡,那麼,把妳的故事解讀,向萬人打開。那個,才是,邏輯的歸結吧。」
瑠衣的話,銳利。並且,是對的。至少,作為邏輯。擴大規模,抵達的範圍就會變廣。效率會提升。那個,不是謊。
但——。
我,想起了那個早晨量自己身體的感覺。自己的輪廓,是自己的,確認了的那個,溫暖。那個,要怎麼交給一百萬人。
「鷹司小姐。」
「什麼。」
「請告訴我一件。妳說,能救幾百萬人的身體。但——那幾百萬人的,一個一個身體的故事,妳,讀得了嗎。」
瑠衣的眼,細了。
「沒有讀的必要。數值化,模式化,系統化。那個就能救。」
「系統,不讀故事。」
「故事,什麼的,不需要。只要有正確的數值,和,適切的改善方案——」
「——詩織小姐,就是那樣壞掉的。」
沉默,落了下來。玻璃的房間裡,表參道午間的光,白地,射了進來。
瑠衣的嘴唇,微微,抖了。詩織這個名字,是她的鎧甲的,最薄的部分。
「……那個,是例外。」
「不是例外。」我,放低了聲音。「是用數值審判人,的,盡頭。鷹司小姐。妳說要救幾百萬人。但,那幾百萬人當中,有幾個人,會像詩織小姐那樣壞掉。」
瑠衣,沒有回話。
三、被選的路
我,吸了一口氣。然後,把早已在我裡面決定了的話,說了出口。
「故事,是一個人的東西。」
瑠衣,抬起了臉。
「無法,變成萬人的。」
「……」
「但——一個一個的,話,傳得到。」
我,把一隻手貼在了胸口。早晨,才量過的,自己的輪廓的溫暖,一邊想起。
「輪廓,是為了貼近一個人的身體,而被做出來的,久世同學說了。我,信那個。一次救幾百萬人的魔法,沒有。有的是,坐在一個人的身體前面,那個身體訴說的東西,好好地聽。那個,一個,又一個,地,重複。是土氣的,慢的,效率差的。但——不弄壞故事地傳達的路,只有那個。」
「沒效率。」瑠衣,低低地,說。
「是。沒效率。」
「幾百萬人,在等。捨棄效率,他們就不會得救。」
「想一次救幾百萬人,一定有誰會壞掉。像詩織小姐壞了那樣。」
我,換了一口氣。
「鷹司小姐。妳的身體,此刻,在控訴什麼。」
瑠衣的眼,搖了。
「……我的身體,完美地管理著。」
「數值,是。但,故事枯了。我,用這雙眼睛,看到了。」
「——」
「妳,連自己身體的故事都沒在聽。卻,能用系統救幾百萬人的身體故事,說得出來嗎。」
長長的沉默,降了下來。
瑠衣,站了起來。椅子,發出了聲響。智慧眼鏡後頭的眼,在拼命地壓抑著什麼——是憤怒,是痛,或者,是兩者——看得出來。
「冰室芹。」瑠衣,一字一字,像在確認那樣地說。「妳,是愚蠢的。把幾百萬人見死不救,執著於一個人。那個,不是善意。只是,狹隘。」
「也許,是那樣。」
「——不承認。妳的選擇,我不承認。」
瑠衣,轉了身。朝著玻璃的門,邁步。那個背,是直的。鎧甲,還,扣著。
但——步伐,只一瞬,停了。在門前。沒有回頭。只是,停了下來。三秒。然後,推開了門,走了出去。
那三秒裡,我看見了。瑠衣的手,自己的左邊腰——那一場 live 測量的夜裡,柯讀作「鎧甲底下的身體在哭」的,那個位置——無意識地,壓著。
種子,落下了。在那三秒裡。
四、讀者之名
玻璃的房間裡,我一個人。表參道午間的光,白地,伸到了地板上。
「芹。」
柯的聲音,從太陽穴的深處響了。
「妳的選擇,是對的,這個,我不說。」
「……不說嗎。」
「是不是對,誰也不知道。救幾百萬人的路,也許是對的。妳,也許錯了。那個,是未來決定的事。」
「那,為什麼——」
「但,妳自己選了。不是效率,不是規模,是自己相信的路。那個,配得上讀者之名。」
我,咀嚼著柯的話。配得上讀者之名。
「柯。我,還什麼也沒做成。是不是救了詩織小姐,也不知道。是不是擋住了瑠衣,也——」
「不是擋住了。她,沒有退。只是,走了。但——那三秒,別忘了。」
「那三秒。」
「她的手,觸碰了自己的身體,那三秒。那個,是數值吸不到的東西。故事,一縷,傳到了,這件事。」
我,看著瑠衣走掉的門。玻璃的對面,表參道的櫸樹,在風裡搖著。
第三部的戰鬥,並沒有結束。面紗健在。瑠衣沒有退。社會的空氣開始在變,但,那個不是勝利。只是,戰鬥的形狀變了。
但,我,頭一次,清清楚楚地,知道了自己站的位置。
站在身體這一邊。不偷故事,還。對一個一個人,誠實。不被效率和規模的誘惑,打敗。
那個,是黑澤教給我的事,是苑用背脊示範給我的事,是外婆留下來的東西。
五、留下的問題
回到公寓,是夜裡。東中野的,六疊大的單間。窗外,中央線,駛過。
我,把輪廓,放到了書桌上。螢幕的光,搖著。
「柯。」
「嗯。」
「配得上讀者之名,你說了。但——講真的,不懂的事,一堆。」
「什麼,不懂。」
我,扳著手指。
「輪廓,到底,是什麼。不是普通的 app,這個我知道。但,真正的,是什麼呢。外婆,為什麼,留了這個。為什麼,給了我。久世奏是什麼人。他,關於輪廓的事,比我,知道得多太多。」
「——嗯。」
「然後,那句話。讀者要付代價。那個是什麼呢。我,持續讀別人的故事,會,發生什麼事嗎。」
柯,沉默了。一段長長的沉默。螢幕的光,一瞬,搖了。
「芹。那個問題,現在,回答不了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「還,不是時候。但——找答案的地方,有。」
「地方?」
敲門的聲音,響了。門的外頭。
六、神樂坂的地下
打開門,那裡,站著的,是久世奏。
十九歲。瘦。把帽 T 的兜帽,深深蓋到的,謎樣的少年。最後見到,是昨天,工作室前面——不是為了一百萬個身體,是為了一個人的身體而被做出來的,留了那句話的時候。
「——久世同學。」
「姐姐。可以,打擾一下嗎。」
我,把他,讓進了房間。他坐到了椅子上。兜帽,放了下來。露出的臉,比年齡,異常地,沉穩。不知道哪裡,帶著舊的影子的,眼。
「聽說了。鷹司瑠衣的交易,妳拒絕了。」
「怎麼知道。」
「輪廓,告訴我的。」
我,看著書桌上的手機。螢幕的光,溫和地,閃著。簡直像,在點頭那樣。
「姐姐。」奏,直直地看著我的眼。「妳,選了對的路。輪廓,是為了貼近一個人的身體,而被做出來的。不是為了用系統應付一百萬個身體。那個,妳,自己看穿了。」
「看穿了,與其說是——只是,怕。我,背不起幾百萬人的故事,沒辦法那樣想。」
「那樣就好。恐懼,是誠實的反面。」
奏,站了起來。然後,看著窗外。東中野夜裡的街。中央線,化作光帶,駛過。
「姐姐。還有一件事,來傳達。」
「什麼事。」
「妳,已經察覺了吧。輪廓,不是普通的 app 這件事。外婆,不是普通的外婆 這件事。我,不是普通的程式設計師,這件事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「想知道真話的時候。」
奏,回過頭。那雙眼,深深地,發了光。
「去神樂坂的地下。」
「神樂坂——」
「冰室屋的,地下。外婆,一直藏著的地方,有。那裡,有答案。」
「但,那裡,有什麼——」
「外婆,在等。」
「外婆,在等? 但,外婆,已經——」
「半年前,過世了。是啊。但,那個人,是就算不留身體,也會留故事的人。」
奏,朝門走去了。然後,沒有回頭,說。
「讀者,要付代價。那個不是假的。但,知道了代價,就不怕了。不知道的那樣,反而,更可怕。」
「久世同學——」
「走吧,姐姐。真話,不等人。」
門,關上了。腳步聲,遠了。
我,被留下了。和輪廓的光,和,外婆的幻影,和,新的問題,一起。
七
深夜。我坐在書桌前。
看著輪廓的螢幕。Contura。白色的字。底下——身體,會訴說你的故事。
外婆,留了這個。給我。為什麼,給我。為什麼,是這個時機。外婆,知道這一天會來嗎。我和面紗迎戰,和瑠衣對峙,被逼著選擇,這件事。
神樂坂的地下。那間店,小時候的我,每個週末,都在那裡度過。外婆坐在最裡面的和室,翻著舊帳本。但,地下有什麼,我不知道。外婆,唯獨,沒給我看嗎。或者,在等給看的時機。
「柯。」
「——嗯。」
「告訴我。神樂坂的地下,有什麼。」
柯,沉默了。然後,靜靜地說。
「妳,要用自己的眼睛看。」
「用自己的眼睛。」
「對。我用話語說明,那個就變成我的故事。妳外婆的故事,妳自己,必須讀。」
我,點了頭。明白了。
窗外,東方的天空,開始泛白。七月中。夏天,從這裡,才開始。
我,站了起來。把輪廓,收進了口袋。冰涼的金屬感,融進了掌心。
昨天,我,選了。故事是一個人的東西,一個一個的話,傳得到。那句話,從今以後,要活著證明。但,那個之前——必須知道的事,有。
輪廓的起源。外婆的真意。讀者的代價。然後,還沒看過的自己本身的故事。
全部,從神樂坂的地下,開始。
身體,會訴說你的故事。
那麼,我,去讀那個故事吧。
外婆在等著的,那個光的底下。
(第三部「輪廓之爭」完。第四部「輪廓的記憶」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