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目標輪廓

凜再次來到「圓」，是隔週的星期六下午。距離上次的測量，只過了五天。

地下的測量室，我把照明調暗了。只有牆邊的間接光源，朦朧地照著地面。在那樣的昏暗裡，柯的光，格外清晰。我覺得，凜有什麼話想說。

「老師，那個。」凜站在圓的正中央，用腳趾蹭著地面。「我想過了。我，想變成這樣。」

我手裡還握著皮尺，抬起頭。

凜把「想變成」這幾個字，從自己嘴裡說出來，這是頭一遭。在此之前，她只有「想變細」——一個只指出逃亡方向的詞。此刻的「想變成」，聽起來，音色不同。

「可以告訴我嗎？」

凜遞出了手機。螢幕上，一個纖細的女性穿著泳裝站著。腰身收得像球一樣深。腿，幾乎看不到肉。留言欄裡，「憧憬」「目標」的字樣排成一列。

「我想變成那個 Instagram 上的，這個人。更細一點。腰圍，到這裡。腿也，再細一點。」

我看著那個螢幕，看了一會兒。

沒有否定。否定的話，凜會關起來。這點，我學會了。

可是，同時，胸口底層，冷了。曾經的我，也同樣的螢幕，滑過幾百遍。那個腰身、那雙腿、那個「憧憬」。想把那些，削進自己的輪廓裡。削不進去的日子，就扣掉一餐。削進去了的日子，就把空腹當成驕傲。不管哪一種日子，我，都在懲罰自己。

「這樣啊。」我把手機還給凜。「想變細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，可以問一下嗎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變細了之後，想做什麼？」

凜，愣住了。

「做什麼？」

「有想變成的樣子，是好事。可是，再往下說說。變細了，想做什么？」

凜張了張嘴，又停住了。視線垂下來。腳趾，又在蹭地板。

「……想跑，吧。」

「跑步？」

「社團，田徑。中長距離。可是我，一跑就很快喘……練習都墊底，很遜。學長姐叫我多練，可是怎麼都——」

凜的聲音，有點濕了。

「然後，在網路上看到的。把身體練精實了，就會跑得動。變輕了就會變快。所以，就想，也許該變成那樣。」

我靜靜地聽。

一半，也許是真的。身體變輕，確實有助於跑步。可是，那個螢幕上的細，不是為了跑步的身體。那是為了被看的身體。是為了削減的身體。為了跑步的身體，是另一種形狀。

「不過，其實，也不需要變到那麼細。只是……社團裡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的自己，好丟臉。鏡子裡的自己，也丟臉。」

凜把話停在了那裡。然後，抬起頭。

「老師，我，到底想變成什麼？」

這個問題，比 Instagram 螢幕上的腰身，真實多了。

「欸。」我說。「那，來挖一挖那個『想跑』吧。變細，不是目標。變得能跑，才是目標吧？變細——也許是結果，也許不是。但如果想跑，就做一個能跑的身體。」

凜，稍微，睜大了眼。然後，慢慢地，點了頭。

「那，來畫畫看吧。」我說。「妳的，想變成的樣子的輪廓。」

「輪廓？」

「叫目標輪廓。輪廓呢，可以在此刻妳的輪廓上面，把想變成的樣子，淡淡地，畫上去。」

凜的眼睛，稍微，亮了。

「看得到嗎？」

「看得到喔。可以讓我測嗎？」

「嗯。」

我舉起了輪廓。柯的光，緩緩地繞過站在圓心的凜。肩。胸。腰。臀。大腿。光環轉了一圈身體，尺寸浮了上來。然後，半空中，凜的輪廓——淡青色光的立體——站了起來。

十六歲的，挺直的身體。肩膀還偏窄，腰線柔和。大腿，為了跑步，一點一點地，開始長出張力。未完成的，但確實在動著的身體。

「這是，此刻的妳。」

凜，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，仰望自己的輪廓。

「……有點，粗。」

「是跑步的腿喔。」我說。「那麼，來畫目標輪廓吧。想變成的樣子，用數字告訴我。腰圍，到哪裡？」

凜瞥了一眼手機螢幕，說「五十八」。目前大概六十三左右。「腿的話，大腿，四十五左右。」

「好。」

我在輪廓的目標欄裡，打進了那些數字。

於是——半空中凜的輪廓上，又跑出了一條線。

比此刻的輪廓，明顯地細。腰身收得更深，大腿一下子收細。兩個輪廓重疊著發光。現在和目標。然後，在那個差距上——腰、大腿、腹——光，變強了。白的，刺眼的。簡直像在催促，把那裡削掉。

凜的臉，僵了。

「……好刺眼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這個，全部，要削掉嗎？」

凜的聲音，在抖。光線，太強了。現在和目標的距離，太遠了。那光，不像路標，倒像是，審判的刀刃。

我一瞬間，看見了自己的過去。那些數字。再幾公斤。再幾公分。目標，總是朝我削過來。被削的，是我。此刻，凜，也看著同樣的東西。

「柯。」我壓低了聲音。「這個，會不會太強了？」

「因為目標遠。」柔回答。「現在和目標的差距愈大，光就愈強。這不是懲罰。只是，距離，在那裡。」

我看着凜僵硬的臉。

「凜，稍微，重畫一下吧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目標，就放著沒關係。那個輪廓，當作妳有一天想到達的地方，擱在那裡。就只是擱著。可是呢，光太強，是因為目標太遠。一步，到不了。所以，在中間，畫一個中途的點。」

我在輪廓裡，打進了新的數字。

「三個月後。腰圍，六十一。大腿，四十七。比現在，稍微前面一點。」

於是，目標輪廓，變了。那刺眼的白光，淡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此刻的輪廓和三個月後的輪廓之間的差距，用一道柔和的、水藍色的線標了出來。線，細細的。伸手可及的，近。

「這個是，第一步。把最終目標留在遠處，在這一頭，先刻一階。」

凜，盯著那條線。

「……這樣的話。」

「嗯。這樣的話，到得了吧。那，這一步，要怎麼做？做什麼，才到得了？」

凜，稍微想了想。

「……跑步，吧。社團，好好出席。不偷懶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還有，老師教的伸展。好好做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還有……睡眠。最近，晚上都滑手機滑到很晚，根本沒在睡。聽說那樣對跑步也不好。」

「不好喔。身體，是在睡覺的時候，做的。」

「那，首先，十一點上床。手機，不帶進臥室。」

凜，自己，說了出來。不是被誰要求的。目標輪廓，在凜的心裡，從懲罰的數字，變成了行動的輪廓——那個瞬間。

柯，靜靜地說。

「芹。目標輪廓，不是用來懲罰的尺。是路標。——去，告訴她。」

我把那句話，翻譯給凜聽。用更簡單的話。

「欸，凜。目標呢，不是用來責備自己的喔。是為了知道，要往哪裡走。」

凜，稍微，睜大了眼。

「……這樣。不是用來責備的啊。」

「嗯。有目標，比較好走而已。沒有也能走，但有的話，比較安心吧？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凜的肩膀，稍微，沉下來了一些。緊繃，退了。

凜在換衣服的時候，我一個人留在了圓裡。

半空中，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輪廓了。只有輪廓的待機畫面，淡淡地發著光。

「芹。」柯說。「妳，也畫畫看吧。」

「我的？」

「目標輪廓。自己的。」

我，稍微，猶豫了。

自己想變成的樣子。那個，很長一段時間，我都在努力不去想。飲食失調的那段日子裡，「想變成的樣子」，一直是懲罰的工具。再幾公斤。再幾公分。目標，永遠是拿來鞭打自己的數字。所以，擁有目標這件事本身，就好可怕。擁有目標，等於懲罰自己。

「……好可怕。」

「可怕也沒關係。」柯說。「不過，試著畫一次看看。此刻的妳，也許可以不當成懲罰，而畫成別的東西。」

我重新舉起輪廓。然後，測了自己。

光環繞過我的身體。肩。胸。腰。臀。大腿。數字浮現，半空中，我的輪廓站了起來。寬肩，腰身不明，結實的下肢。看慣了的，自己的形狀。

「想變成的樣子，嗎。」我低喃。

模特兒級的細嗎？——不是。那個，已經不是我的故事了。像苑那樣的肌肉嗎？——雖然憧憬，但對此刻的我，還太遠了。

那麼，是什麼。

我想著。然後，一個詞，浮上來。

想做出芯。

FFMI。芯之數。我的，還低。肌肉的底力，不夠。那個，一點一點地，想疊上去。不怕重量的身體。不被數字擺布的身體。靠自己的雙腳站立的，芯。

說來奇怪。半年前的我，「想增加肌肉」這種話，大概，說不出口吧。肌肉，是重的。重量，對我來說，一直是敵人。體重計的數字增加、鏡子裡的輪廓變寬，那些全部，都是失敗。可是此刻，我，想把那份重量，變成自己的。和凜的「想跑」一樣。我，也想，靠自己的雙腳，有一個站立的位置。

「三個月。」我打進了輪廓。「體重，增加也沒關係。肌肉。FFMI，稍微上升。」

目標輪廓，畫好了。

此刻我的輪廓上，三個月後的輪廓，重疊。肩膀，稍微，張一些。腰身，因為肌肉生長，相對地，稍微，深了一點。大腿，結實了一些。

光線，不強。因為目標，不遠。伸手可及的，近。柔和的，水藍色的光。

我看著那條線，湧上了一股奇妙的心情。

這個，不是懲罰。

把目標，當成對自己的溫柔，畫出來了。也許是頭一遭。一直以來，目標，都是用來量「不夠」的。「還不行」「不夠」「再更多」。可是此刻，這條水藍色的線，只是「走到這裡吧」，在催著我而已。沒有責備我。線的前方，不是懲罰，而是三個月後的我，在那裡等著——是這樣的一個約定。

「……輪廓，畫得很好。」柯靜靜地說。

「柯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，走得動嗎。」

「走得動。」柯，稍微，溫柔地說。「妳，已經，開始走了。」

凜換好衣服回來了。運動服外面，披了一件外套。

「老師，這個。」凜指著輪廓的螢幕。「可以拍照，帶回去嗎？」

「當然。」

凜，把螢幕上的——此刻自己的輪廓、三個月後的目標輪廓、以及兩者之間那條柔和的光線——拍成了照片。

「這個，看著，就覺得，好安心。比起目標，更像路標。」

「路標。」

「嗯。因為知道要往哪裡。不會迷路。也不用急。滑手機看到那個人、想著要變成那樣而焦慮的那些，好像，變得好遠。這條線，才像是我的。」

凜，把手機，抱在胸前。

「老師，謝謝。下個月，再來。」

「嗯。來測量吧。故事，有鮮度嘛。」

「記得。動起來的雙腳，那個就是此刻的我，對吧。」

凜，笑著，跑上了階梯。那個腳步，比來的時候，確實，輕了。

一個人留下來的圓裡，我，看著半空中的光消失。

柯，靜靜地說。

「芹。工具，齊全了呢。」

「工具？」

「輪廓視。測量儀式。故事解讀。芯之數。體型屬性。故事的鮮度。還有目標輪廓。身為讀者的工具，一整套，到齊了。」

我，看著自己的手。什麼也，沒握。可是，確實，有什麼，在掌心裡。

「可是，我，好像還不算讀者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光有工具，不算讀者吧。沒有名字的話。」

「名字。」柯稍微，頓了一下。「讀者的名字，嗎。那個，不是我給得起的。是妳，自己找到的。」

「那，得去找了。」

「去找吧。」

我把輪廓收進口袋。走出地下的圓，爬上階梯。上頭的工作室裡，苑的笑聲，遠遠地傳來。

走到外頭，傍晚青山的天空，染成了茜色。朝車站走的人們，腳步匆匆。

我，停了下來，仰望那片天空。

目標輪廓。目標。路標。我，把自己的目標，裝在了口袋裡。柔和的，水藍色的光。那不是用來責備我的，是我對自己許下的，小小的約定。

讀者的名字。

那個，還沒找到。可是，用來尋找的工具，齊全了。讀輪廓的工具也好，畫目標的工具也好，以及把目標當成路標而非懲罰的心得也好。剩下的，只是我自己，把名字，撿起來而已。

我，朝車站走去。旁邊跑過去的小孩，很快的腳步。擦身而過的老人，慢慢的腳步。每個人，都用各自的輪廓、各自的故事，在走著。

其中的，我的一步。

（第十章「讀者的名字」待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