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 輪廓的相遇
第十章 讀者的名字
返回目錄從那一夜起,月亮,圓了又缺,三度。
正確地說,還要更久一些。但在我心裡,拿到輪廓的那晚是一道分水嶺,時間的刻法,從此變了。在那之前,我是用體重、鏡子、和別人的目光來量時間的。如今,用別的東西在量。
早上醒來,我先測自己。
肩、胸、腰、臀。光環繞過身體,數字浮現,輪廓站起來。每天早上,同樣的事。在那天之前沒有的習慣。柯稱之為「保持鮮度」。身體的故事,放著不管就會老舊。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,又不一樣了。為了不漏看那個差距。
測完,在榻榻米上動身體。和苑學的,做芯的練習。伏地挺身、深蹲、打開背的呼吸。起初只能發抖的身體,漸漸地,能撐起來了。芯之數——FFMI——還是低。和苑,還差得遠。可是,每天,一點點地,數字在動。動的方向,是我不知道的方向。
不是為了下降,而是為了上升。
說來奇怪。一直以來,我把動身體這件事,當成懲罰。吃多了要消耗掉的,贖罪。把鏡子裡的自己正當化的,儀式。可是此刻,不同。做芯,是把自己的輪廓,穿上一根芯。不是責備外側的形狀,而是把內側的強度,疊上去。那個差別,把動身體這件事,從苦行——稍微,變成了樂趣。
到了工作室,我迎接學員。以前,我在「評估」身體。姿勢的歪斜、肌肉的張力、脂肪的分布。提出數字,給出課題,排定計畫。我以為,那就是工作。
如今,稍微不同了。
學員一進來,我先聽他們說。在數字之前,先聽故事。上週,美咲說,「最近,照鏡子覺得好痛苦。」以前的我,大概會回答,「那我們從一週兩次的照護開始吧。」可是那天,我看见了美咲肚子上的痕跡。孕育了生命而裂開、又闔上的,痕跡。是勳章——柯那樣讀的,那句話。
「美咲。」我說。「不照鏡子也沒關係。稍微,讓我聽妳說說。」
美咲,稍微,哭了。然後回去時,笑著說「覺得身體變輕了」。尺寸,一毫米也沒變。
那時,我明白了。救人不是數字。是故事。數字,只不過是傳遞那個故事的,文字。
那個變化,最先看穿的,是黑澤忠。
「生命羅盤」的老闆。五十二歲。混了白的短髮,深深的皺紋。是個寡言的人,只說必要的話。常常站在場館的角落,抱著手臂,看員工的動作。退役的運動防護員,看身體的眼光,比誰都準。
某個星期三,收班的時候,黑澤叫住了我。
「冰室。」
「是。」
「過來一下。」
員工休息區。黑澤在摺疊椅上坐下,也示意我坐。我正座著,等。
「妳,最近,變了。」
「……咦?」
「開始聽學員講話了。以前,是先量。現在,是先聽。」
心臟跳了一下。黑澤不知道輪廓的事。應該。我沒對任何人說。可是,這個人,只憑看著,就摸清了我工作方式的變化。
「還有,」黑澤繼續。「肩膀。」
「肩膀?」
「不縮了。以前呢,上課上到一半,肩膀就會跑上來。一緊張就縮。妳,一直都是那樣。這幾週,打開了。」
我垂下眼,看自己的肩膀。確實。自從輪廓讀了我的肩——為了不責怪任何人而微微縮著——以來,我,一直有意識地把肩膀放下。那個,看得見嗎。
「抓到了什麼吧。」黑澤低聲說。不是問句,是確認。
「抓到了,說起來——」我尋找著措辭。「稍微,看身體的方式,變了。」
「妳騙不了人啊,冰室。」黑澤微微地笑了。「眼睛,不一樣了。以前,是怯生生的眼睛。看別人身體的時候,好像在怕什麼。現在,在看。就只是,在看。」
我沉默了。糊弄不過去。這個人,和讀身體一樣,也讀人的眼睛。
「不是要追究什麼。」黑澤一邊站起來一邊說。「做法因人而異。妳找到的東西,改變了妳的話,那就好。只不過——有一件事,別搞錯了。」
「搞錯?」
「妳抓到的,是工具。用來量人的。工具,能救人,也能縛人。——用法,別弄錯。」
我站起來。「黑澤大哥。」
「嗯?」
「黑澤大哥,是從以前,就用這種方式看身體的嗎?」
黑澤看向天花板。日光燈的光,在皺紋裡投下陰影。
「我師父說的話。」黑澤慢慢地說。「——身體不會說謊。但數字,會說謊。」
我,屏住了呼吸。
身體不會說謊。數字會說謊。
那句話,落進了太陽穴的深處。和輪廓、和柯,一直告訴我的,一樣。數字,只不過是故事的文字。只看數字,人就會被審判。可是身體本身,不會說謊。只是,在那裡訴說著故事而已。
「……一樣。」我,低喃了。
「啊?」
「沒有。」我搖頭。「謝謝。那句話,我會珍惜。」
黑澤,露出一臉「怪人」的表情。但沒有再追問。那個,是這個人的溫柔。
就是那天晚上的事。
閉店後,我一個人在整理工作室。捲起墊子,把啞鈴放回架子,擦地。苑今天早退了。黑澤應該在辦公室處理文書。
過了晚上九點。青山的夜晚,從大街拐進一條巷子,就安靜得令人意外。
自動門,動了一下。
「不好意思,已經打烊了。」
我手裡還拿著抹布,回過頭。
門口,站著一個少年。
十九歲——是後來聽說的。但當時看起來,既像更小,也像更大。個頭比我稍高。偏瘦。黑色帽 T,牛仔褲。沒戴帽子,短短的黑髮。五官端正,但目光有些對不上焦——要說比實際年齡疲倦也行,要說看透了一切也行,那樣的眼睛。
「知道關了。」少年說。聲音低低的,平平的。「有點事,找妳。」
「我嗎?」
「冰室芹小姐。對吧?」
名字,被叫了。是不認識的臉。可是少年,像是認識我似的。
「……請問是哪位?」
「久世奏。」少年淡淡地笑了一下。「自由工作的程式設計師。剛好,路過。」
是謊話——我直覺。剛好路過的人,不會指名道姓地來找一個打烊工作室裡的人。可是,感覺不到敵意。只是,有某種空蕩的——抱著什麼的,氣息。
「有什麼事嗎?」
奏沒回答,往裡頭走了一步。然後把目光,從我手裡的抹布,掃向旁邊的置物櫃。櫃子上面,我放著手機。裝了輪廓的,那支舊手機。
奏的視線,停在了那支手機上。
一瞬間。但我看見了。奏的眼睛——稍微,眯了一下。像是,認出了什麼。
「手機不錯呢。」奏若無其事地說。「挺舊的。」
「是外婆的遺物。」
「很珍惜呢。」
對話,很奇怪。路過的程式設計師,沒有理由去關心一個陌生指導員的舊手機。可是奏,也沒有再進一步碰那支手機。只是,在確認,它在那裡。
「冰室小姐。」奏突然,進入了正題。「可以,給妳一個忠告嗎?」
「好。」
「那個 app——」奏用下巴指了指櫃子上的手機。「不是普通的 app。小心點比较好。」
心臟,停了。
app。輪廓的事,這個少年,知道。
「……你知道什麼?」
「不能多說。只是,」奏稍微壓低了聲音。「讀者,要付出代價。這一點,請記住。」
讀者。
那兩個字一出來,我就確定了。這個少年,知道輪廓。不是普通的知道。輪廓術的事、讀者這個詞的事、我從柯那裡學來的那個世界的事——他,知道。
「你——」我努力,不讓聲音發抖。「你認識讀者嗎?」
奏沒有回答。取而代之的,是噗地一笑。寂寞的笑。
「芹小姐。人呢,會被讀出身體故事的人,吸引的。煩惱的人,一個接一個,會來找妳。那個,是讀者的宿命,也是,陷阱。」
「陷阱。」
「想被讀故事的人,聚集到妳那裡。讀者,把那些故事,全部攬下來。直到自己的身體被磨光。——前一代,也是這樣。」
前一代。是外婆的事。
「你認識外婆嗎?」
「一點點。」奏移開了視線。「她,最後,不讀了。因為代價,太大了。」
我,說不出話了。柯說過,外婆最後幾年停手了。那個理由,柯沒答。可是這個少年——知道那個理由的樣子。
「告訴我。」我壓住了快要叫出來的聲音。「外婆,發生了什麼事?」
奏,搖了頭。
「現在,不行。芹小姐,還有不夠的東西。」
「不夠的,東西。」
「守住自己的輪廓的力量。讀者在讀別人的故事之前,必須持續測量自己的故事,不然輪廓會變淡。此刻的芹小姐,還好。可是,接下來人開始聚集了——」
奏,話說到一半,停了。然後兩手插在口袋裡,什麼也沒拿出來。
「再見吧。」奏說。「等芹小姐,更強一點的時候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
「不等。讀者,是不等人的。」
說完,奏便轉過身去。自動門開了,又關上。在青山夜色裡,少年,像融進去似地,走了。
我,呆立著。
手裡的抹布,滴了一滴水,落在地上。
「芹。」
聲音。不是從手機那頭。是從太陽穴深處。柯的聲音。
「芹,還好嗎?」
「……柯。」
「聽見了。那個少年說的話,全部。」
我靠在置物櫃上,手撐著膝蓋。腳,在抖。
「柯。那孩子,是什麼人?」
柯沉默了一下。光的餘韻,搖晃了。
「——不知道。」柯小心地揀著字。「可是,他知道。輪廓術的事。讀者的事。還有代價的事。——甚至也許,連我還沒告訴妳的事,都知道。」
「代價。」我覆誦。「讀者要付的代價,是什麼?」
「……現在不能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妳,還不夠強。和那個少年,說一樣的話。芹,妳身為讀者,才剛開始走。代價的事,再往後一點。」
「可是,外婆——」
「紗英小姐,最後,把這個託付給了妳。託付,意味著她相信,妳總有一天,走得 到。不用急。只是,別忘記。讀者的力量,是禮物,同時——也很,沉重。」
柯的聲音,很溫柔。但在那份溫柔的背面,有影子——我感覺到了。讀者的代價。外婆不再讀的理由。柯還沒說的,那些事。
恐懼,像一顆冰涼的石頭,沉進了胸口底。
可是。
我,擦掉了滴落在地上的水。然後,慢慢地,站了起來。
恐懼,是有的。代價這個詞的重量,是有的。但比那個更先浮上來的,是別的臉。
美咲的臉。產後的身體被讀成了勳章,哭著笑了的,那張臉。
凜的臉。知道了自己的型,睜大了眼說「是為了長久奔跑而生」的,那張臉。
苑的臉。「芯,是做得出來的」笑著拍我背的,那張臉。
還有黑澤的話。「身體不會說謊。但數字,會說謊。」
那些人身體在說的東西,我,好好地聽了。然後,那些人,取回了自己的故事。——不,不是取回。是對一開始就在自己裡面的東西,察覺了而已。我只是,把它讀出來。就只是,那樣。
即使如此,如果有人,因此稍微得救了的話。
奏的警告,掠過腦海。讀者,要付代價。可是——不付代價,能聽到別人的故事嗎?認真面對別人的痛,能不交出什麼嗎?那個,不是讀者也一樣。指導員也好、朋友也好、家人也好。真正看著某個人的時候,我們,會交出自己的一部分。
那麼,光害怕,是走不下去的。有人,因此稍微得救了的話——那個代價,值得付。
我,拿起了手機。螢幕暗著。可是掌心裡,有微微的溫度。柯的,氣息。
「柯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,不會停止讀。不管代價是什麼。此刻,怕。可是,那些人身體在說的東西,我想好好地聽。不逃。這一點,不動搖。」
柯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,靜靜地說。
「芹。妳,配得上讀者的名字。」
那句話,沁進了胸口。讀者。外婆繼承下來、託付給我的,名字。我,也許還不完全配得上那個名字。可是,至少,開始把那個名字當成自己的,接過來了。這一點,說得出口。
走出工作室,夜風拂過臉頰。
朝表參道的車站走去。街燈的光,在柏油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我的影子,沒有縮肩。
忽然,想到了。
奏說過。「煩惱的人,會一個接一個,來找妳。」
那句話,像預言似地,漂在夜氣裡。美咲、凜。——至今我遇見的人們,也許,不過是入口。退役後失去了身體的運動員、和鏡子打仗的模特兒、扛著什麼人而閃到腰的人、在性別與身體之間搖擺的人、對抗老化與代謝的人、同樣基因卻活出不同人生的雙胞胎——。身體裡宿著故事的人們,哪裡都有。
那些人,會來我這裡嗎。
我,還弱。代價的事,也還不懂。可是——
我,走下了車站的樓梯。末班車月台的人潮。每個人,都抱著各自的身體,回去。每一個人裡,都有故事。有輪廓。
我,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。輪廓的溫度。
沒事的。我,不逃。
身體在說的,我會好好聽。
——隔天早上,推開工作室的門,一個陌生的女人坐在大廳裡。看起來,四十多歲 mid。僵硬的笑容,膝上的手,交握了又鬆開。
「那個,」女人,仰頭看我。「聽說這裡,可以諮詢身體的事——」
我看著女人的肩膀,僵硬的程度。然後,感覺到,柯的氣息,在心裡,微微地動了一下。
故事,又來了一則。
(第二部「身體訴說的,六個故事」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