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 輪廓的相遇

第六章 桐生苑的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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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早上,要站到鏡子前面,我有一點點害怕。

昨晚,測了自己。輪廓的光繞過身體,輪廓視站了起來,洞察告訴我:「妳的身體,長久以來,一直當作敵人在打。現在,可以投降了。」

那句話讓我哭了。長久以來,我一直把身體當成敵人活著。被數字綁住,被尺寸責備,閃躲著鏡子。那樣的身體,允許我投降了。眼淚停不下來。我覺得,得救了。

可是——在那之後。

螢幕的一角,出現了另一個數字。

芯之數。

柯稱之為 FFMI——除脂肪體重指數。代表肌肉隱藏底力的數值,外觀看起來比實際高的人,便被稱作「有芯」。我的芯之數,很低。低得驚人。

洞察說,我和身體打過仗。說,可以投降了。可是,投降之後站著的,是一個芯太薄的、只是偏瘦的我。放下了武器,脫掉了鎧甲,手無寸鐵地,立在那裡。

「故事有鮮度。」柯最後說。「身體的故事會隨時間褪色。不可以拿舊的自我形象來描述現在。」

那句話留在了胸口。可是,鮮度之前,我有更根本的問題。芯,沒有。在褪色之前,該有的濃淡,都還沒畫上去。

我換上 polo 衫制服,把接著輪廓的舊手機滑進口袋。金屬冰涼的觸感和昨晚一樣。

該去青山的工作室「生命羅盤」了。


在更衣室裡綁頭髮時,背後的門開了。

「喔,芹。今天跟妳搭檔。多多指教啦。」

是桐生苑。

二十八歲。「生命羅盤」的資深指導員。短髮,笑容很親切。可是,每次教我倒吸一口氣的,是她的聲音還沒到,她的身體就先進了房間。

苑這個人,與其說是在空間裡活動,不如說她的存在本身就把空間撐開了。肩幅寬。胸口厚。腰收得緊,但不是那種纖細,而是一圈肌肉強而有力地勾勒著輪廓。背部的線條,隔著 T 恤也讀得出筋絡如河流。每走一步,大腿的肌肉便在皮膚底下,像活物似地,竄動。

退役的角力選手。即使退休了,身體還記得競技的形狀。

「早安,苑姐。」

「嗯。今天上午兩位學員。下午是伸展練習。」

苑打開置物櫃,隨手就把 T 恤脫了。只剩運動內衣的背,在更衣室的日光燈下,亮了一下。背闊肌像翅膀似地展開,雙翼上頭,細細的筋絡像地圖的等高線那樣跑著。從腋下到腰部,肌肉的份量訴說著某種不普通的東西。每天、每天,在土俵上,和重量、和對手、和自己,交戰過的,痕跡。

我把視線移開了。因為看得太入神了。也因為——太耀眼了。

「芹。」

苑按著內衣、轉過頭來。

「怎麼啦,一直盯著我看。有什麼在意的嗎?」

「……抱歉。我只是覺得,苑姐的背,好漂亮。」

「漂亮啊。」苑笑了。「就當作稱讚收下了。不過啊妳,會這樣誇人的時候,通常是自己在煩惱什麼吧。」

正中紅心。我默默地把 polo 衫的下擺拉好。


上午的學員結束之後,我和苑兩人走進了伸展室。輪到苑來鬆我的肩胛骨一帶。苑的手才放到我的背上,我就明白了。掌心,是熱的。而且,硬的。肉底下像埋著岩石,手指壓不太進去。和我的手,在碰觸的那一刻,溫度也好、力道也好,全都不一樣。指導員的工作裡,每天都在碰別人的身體。可是,被苑的手碰到時,我總是痛切地感覺到自己的手有多麼不可靠。

「芹。這裡,塞住了。斜方肌的上側。」

「是。最近太刻意注意姿勢,不小心出力過頭了——」

「太刻意啊。」苑一邊用拇指小心地把我的肩撐開,一邊說。「妳啊,這點很像。太認真,把自己勒得緊緊的。」

一陣痛。但之後,好像鬆開了一些。

「苑姐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……芯之數,妳知道嗎。」

手,停了。一拍。然後,又動了起來。

「FFMI 吧。當然知道。連自己的是多少,都清楚。」

苑對自己身體的事,什麼都知道。體重、體脂率、各部位的圍度,還有芯之數。不以此為恥,也不以此為傲,就只是當作自己身體的現況,握在手裡。

「我的,很高喔。雖然比現役時掉了一些,但還是。」苑帶著一點自豪說。「這副身體,在土俵上站了好多年啊。肌肉,是我的勳章。」

我的胸口底層,有什麼,嘎吱作響。

「……好羨慕。」

聲音,小了。

「我,很低。芯之數。測了以後嚇了一跳。居然,這麼低。」

苑的手,又停了。這次,停了之後,沒有再動。

「所以,在沮喪,是吧。」

「沮喪嘛,也說不上——」我尋找著措辭。「我,一直和身體打仗。所以,沒有肌肉。等於是,沒帶著打倒敵人的武器,就這樣一路走到了現在。投降是投降了。可是投降的地方,沒有芯。」

苑把放在我肩上的手移開了。然後,在伸展墊上,坐到我的正對面。

「芹。看著我。」

我抬起臉。苑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。沒有笑。可是,很溫暖。

「別搞錯了。芯這東西,不是天生帶來的。」

「……咦。」

「芯,是做得出來的。」


那句話,筆直地扎進了我胸口裡一直最硬的那一塊。

「做得出來,嗎。」

「對。做得出來。我也不是,一開始就長這樣的。」苑輕輕握了握自己的上臂。肌肉以彈性推回了掌心。「國中高中六年,練角力。每天、每天,動同樣的身體,被摔、被纏、受傷、養好。那樣一點一點疊上去,好不容易,才變成這個形狀。不是什麼天分。是每天的累積。」

苑微微瞇起了眼。

「妳啊,是不是把肌肉當成懲罰了?變胖的懲罰啦、失敗的證據啦,那樣子。」

我屏住呼吸。正中紅心。「肌肉」這個詞,我一直是有抗拒的。變粗。變大。變顯眼。那是我最害怕的事。在想讓身體變小的那段歲月裡,肌肉是敵人。

「……也許,是。」

「那妳聽好。肌肉不是懲罰。是累積的喜悅。每一天,一點點地,往自己的身體上疊。那和懲罰自己,是完全相反的事。是,養育自己。」

苑說到這裡,語氣忽然放柔了。

「妳啊,可以用那個 app 讀別人的身體對吧。那,我的身體,讀得了嗎?我的芯,是怎麼做出來的。」

我睜大了眼。

「……可以測嗎?」

「當然可以啊。是我自己提的。許可,給了。」

柯的聲音,從手機的另一頭,微微地傳來。

「第一條規矩。測量之前,要先得到許可。過關了。苑小姐,謝謝妳。」

苑對著手機,咧嘴一笑。

「妳那個搭檔,還挺方便的嘛。」


苑把伸展室的門鎖上了。為了不讓外頭看見,連百葉窗也拉了下來。

「這裡不會有人進來。動手吧。」

我啟動了輪廓。螢幕那面黑色的鏡子捉住了苑的身體。光粒在半空中跑起來。淡青色的點顫動著漫開,拉成線,織成輪廓。

苑的輪廓視,站了起來。

我倒抽了一口氣。

好美。

光的立體,多餘的東西一樣也沒有。肩膀寬闊,帶著圓弧,強而有力地朝外張開。胸口厚實,肋骨上方可以看見肌肉一層層疊上去的紋理。腰部收緊,但與其說是細,不如說「紮實」更貼切。臀部渾圓、堅硬,藏著推開大地的力量。大腿粗壯、飽滿,一條一條,像樹幹似地,扎根在地。脖子短而粗,斜方肌的隆起像柱子一樣穩穩地頂著頭。

然後,是背部。

我繞到光的輪廓後方去看。背闊肌,像翅膀似地展開。翅膀上面,等高線般的細密筋絡,跑著。左右對稱的、強健的、如年輪般的背。

數字,浮現了。

肩寬 四五 胸圍 九四 腰圍 七四 臀圍 九六 上臂 三二 大腿 五八

然後——芯之數。比我的,高出太多、太多了。

「好厲害……」

「吧。」苑帶著一點得意,抱起了手臂。光的輪廓,也一樣抱起了手臂。「這就是,每天疊起來的,我的身體。」

柯靜靜地說。

「芹。讀讀看。苑的身體,在說什麼。」

我把意識沉進苑的輪廓視。光的立體的,肩膀、背部、大腿。每一個部位上,都看得出每天的累積,如年輪似地刻著。在這裡,無數次,抓住了對手。在這裡,無數次,被摔到土俵上。在這裡,受了傷。在這裡,又重新能動了。對競技的愛。對輸的恐懼。想贏的、純粹的渴望。

光粒打著旋。聚攏,拉成一條線,變成了文字。

妳的背,是在土俵上拒絕认输的,厚厚的年輪。

苑看著那行字。稍稍,睜大了眼。然後,噗地,笑了。可是那個笑裡頭,有什麼硬的東西,一瞬間,閃了一下。

「……中了啊。拒絕认输嗎。我確實,在土俵上,輸比死還討厭。」

「苑姐——」

「不過呢,芹。這個背,不只是在拒絕认输。也寫著,累積。我每天選擇的事,這身肌肉,都記得。」

苑輕輕地,把自己的手疊到了光的輪廓上。實體的手,和光的手,重合了。

「這裡頭的,不是懲罰。是我活過的,證據。妳,也做得到。」

我,快要哭了。


「好。」苑精神十足地說。「肚子餓了。吃飯去。妳也來。」

不給人拒絕餘地的大姐頭號令。我把輪廓收好,跟在苑身後,走進了青山後街一間小定食屋。

苑毫不猶豫地,點了烤雞胸肉、兩顆蛋、大碗白飯。我隨便點了沙拉和湯。苑面前的盤子,肉堆得像座小山。那個量,苑每天,都在吃。為了養身體。

「妳,就這樣?」苑瞪了我的菜單一眼。

「不太餓——」

「少騙人。妳伸展完一定會餓的。吃。蛋白質。妳的身體現在在討材料了。」

苑擅自,給我加點了一道。炸雞。

「吃東西不是懲罰。是把做身體的材料放進去。很好玩的喔。今天的肉,會變成明天的肌肉。這樣想的話,連吃飯都會興奮起來吧?」

我有點困擾地,看著多出來的炸雞。可是——看著苑的臉,不知怎地,有一點想吃了。苑把吃東西這件事,不是當作懲罰。而是當作喜悅,在享受。一口一口,當成身體的材料,在品嚐。

「……我開動了。」

咬了一口。溫溫的、肉汁在嘴裡散開。說來奇怪,好好吃。好久沒有,這麼坦率地覺得什麼東西好吃了。

「苑姐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苑姐,重訓,開心嗎。」

「那還用說。」苑嘴角沾著飯粒說。「當然也有苦的時候。可是,看得到累積。一個月前,舉得更重。半年前,形狀又不一樣了。那個,開心得沒辦法。自己,把自已,做出來。這很了不起吧。」

自己,把自己,做出來。

那句話,好像推動了我心裡某個生鏽很久的東西。


和苑道別,已經是傍晚五點。沿著青山的坡道,往車站走下去。七月的天空,開始染上了茜色。

我輕輕握了握 polo 衫口袋裡的手機。

「柯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,沒有好好重訓過。認真說起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可是——我想試試看。現在,這樣想。」

柯停頓了一下。

「是為了減尺寸嗎?」

「……不是。」我搖了搖頭。「不是尺寸。是為了做出芯。」

柯什麼也沒說。但手機好像微微發燙了一下。

「請苑姐讓我測了她的背,我明白了。肌肉不是懲罰。是累積的故事。我一直以來,滿腦子都想從身體上削掉什麼。只有減少。可是——把東西疊上去,我從沒想過。」

「那麼,打算從哪裡開始。」

「不知道。不過,明天,來問問苑姐。有沒有初學者也做得到的。」

「有。一定有。」柯稍微溫柔地說。「芹。苑的身體給妳看的,是什麼?那個背的,厚厚的年輪,說了什麼?」

「每天,持續選擇的事。累積。」

「對。芯,不是一天做出來的。可是每天選擇,一年後,確實,就會在那裡。這就是,苑的身體說的故事。」

我抬頭看天。第一顆星,已經,亮著了。淡淡的,卻確實,在那裡的光。

「……柯。苑的身體,中胚型,你說過吧。肌肉容易生長的,型。我的型,是什麼呢。」

柯,好像,有點調皮地笑了。

「那是下一回了,芹。」

我有點,不甘心。可是,也想繼續往下知道。我的身體的,型。天生的,資質。那會是,什麼形狀的故事呢。

明天,向苑姐請教重訓。然後,再問柯,關於型的事。

我搭上了往東中野的電車。窗外,東京的燈火,流了過去。和昨天的我比起來,今天的我,好像——真的,只有一點點——沒有縮肩膀。

而明天的我,和此刻的我比起來,也許會再多那麼一點點,芯。

——畢竟,這是累積,嘛。


(第七章「型的故事」待續)